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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堂论辩,祸水暗引 裴清辞早朝 ...

  •   景朝大殿,金銮高座。

      清晨天光还没大亮。殿里手腕粗的牛油巨烛无声燃着,火光摇曳,把盘龙柱上的金箔映的忽明忽暗。偌大朝堂上没半分初春暖意,反倒弥漫着股子暴雨将至的死寂。肃杀之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砰!

      一声闷响。太常寺卿裴清辞重重跪在玉阶底下。

      他双手死死举着那份揉皱又强行抹平的象牙笏板跟考卷。绯红官服在一片噤若寒蝉的朝臣里,扎眼的很。他脊梁骨挺的笔直,带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连官帽底下的鬓发都在抖。

      「臣,太常寺卿裴清辞,冒死弹劾摄政王谢砚珩!」

      裴清辞声音嘶哑,甚至带着点破音,震的大殿穹顶嗡嗡直响。

      「摄政王结党营私,操纵科场抡才大典!林文彦这等辞藻空洞、满篇狂悖的庸才,竟能堂而皇之名列三甲!主考官乃王爷门生,若无滔天权势施压,谁敢把这种大逆不道的废纸点为探花!臣请万岁下旨,彻查春闱考官,诛杀国贼,以正国法!」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瞥向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有人冷汗直冒,有人暗中交换着忌惮眼神。几个早按捺不住的言官叫裴清辞感染,咬着牙纷纷出列,齐刷刷跪在裴清辞后头。

      高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萧长殷,叫宽大龙袍裹着,身形显得单薄。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建元帝,这会儿正微微瑟缩着肩膀,像是叫这阵仗吓着了。十二旒玉珠挡了大半张脸,尽数敛去眼底的阴鸷。他手指在龙袍袖口里死死抠住掌心,面上却装出几分惶恐,身子前倾看向谢砚珩。

      「裴、裴爱卿…………摄政王劳苦功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在一片群情激愤里,谢砚珩终于动了。

      他今儿穿着身玄色四爪蟒袍,没束冠,就用根玉簪随意挽着长发。昨夜在归息台寒潭里熬过冰火交锋的酷刑,他这会儿肤色冷白如纸,透着股常年受病痛折磨的苍白,薄唇却透着病态殷红。

      面对泣血弹劾,他没半点面临逼宫的慌乱,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

      修长苍白的手指慢条斯理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接着,他从袖里掏出块素白帕子,掩住口鼻,压抑的闷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极轻。却像只无形大手,一下扼住所有人喉咙。大殿里激昂声讨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这就是绝对的权力威压。

      谢砚珩缓缓抬眼。那双眼里没半点被戳穿的恼怒,只有种看死物般的冷酷。

      「裴大人这身铮铮铁骨,本王很钦佩。」

      他嗓音低哑,带着丝病态慵懒,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既然裴大人说本王结党营私,怀疑有人舞弊,那这卷子,你查便是。本王,绝不阻拦。」

      裴清辞愣住了。萧长殷掩在袖子里的手也攥紧了。谁也没想到,向来强势的摄政王,竟退让的这么干脆。

      谢砚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诡谲:「不过,裴大人在查本王之前,不如先去查查另一个地方。放榜前夜,这位林探花可是满身酒气的去了趟京城西坊的百年死巷。他在那儿待了许久,出来后,便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王爷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裴清辞气的浑身发抖,「死巷与科场何干?这分明是王爷为了掩盖舞弊之罪,编造出来的无稽之谈!」

      谢砚珩俯视着他,字字如刀:「有没有干系,裴大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听闻那死巷里三教九流汇聚,深处藏着能让人逆天改命的妖邪买卖。裴大人既然要正国法,也不惧那些魑魅魍魉。不如亲自去探探,这林文彦的功名,到底是人祸,还是…………天谴?」

      轻飘飘的天谴俩字,跟无形重锤似的,硬生生堵死了言官们的攻讦。

      朝堂风向逆转。

      谢砚珩根本不在乎林文彦怎么中举的,更不在乎什么科场清明。他要的,就是用清流这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去替他蹚平西坊陋巷的浑水。他亲手把裴清辞这把刀,磨成了冲撞赊岁局的极致执念。

      萧长殷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淡淡血腥味。他精心策划的局,反叫对方四两拨千斤化解了,连安插自己人的机会都没了。

      裴清辞见皇帝没有异议,便梗着脖子,当庭叩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哪怕挖地三尺,也要将那西坊的装神弄鬼之徒绳之以法!」

      与此同时,西坊陋巷,赊岁局。

      这儿没外界朝阳跟喧嚣。空间广袤无垠,时间处于绝对静止。四周高耸入云的万象壁上,密密麻麻的暗红契约文字活物般缓慢蠕动,散发着淡淡血腥跟檀香混合的气息。

      顾泠姒端坐在黑白陨铁打造的裁定枰后。清冷绝色面容上没半分波澜,活脱脱一尊被供奉百年的无悲无喜玉雕。

      就在大殿之上,林文彦跨上高头大马,贪婪享受游街风光那一刻。

      唔~

      顾泠姒身体一僵。一声极压抑的闷哼从唇边溢出。常年没血色的双唇叫她咬出道深深血痕。

      左手广袖底下,一阵撕裂皮肉的剧痛爆发开来。

      那是种没法用言语形容的痛楚。林文彦用十年阳寿换取功名,此刻正值他春风得意、气运加身之时;而昨夜姜明月签下的十五年重契,业障余波未平。这两股庞大因果错乱,在这一刻叠加化作实质天罚,强行灌入顾泠姒这具作为容器的肉身里。

      原本只盘踞在手腕处那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契纹,此刻跟沸腾金属液似的,冰裂般向上疯狂蔓延。银光深深烙进血肉,甚至顺着小臂静脉一路向上爬。所过之处,冷白皮肤底下透出骇人光亮。

      局里安静的可怕。甚至能听到她体内骨骼因承受不住重压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她没像常人那样痛的满地打滚。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她闭着眼,睫毛没一丝颤动。左手拢在广袖中,死死攥住那串沉香木佛珠,任由圆润珠子硌破掌心,却绝不肯捏碎半颗借用其中的气运。额角渗出的大颗冷汗顺着苍白脸颊滑落,滴在黑色陨铁桌面上,化为虚无。

      凡人因贪欲狂喜,神明在暗处凌迟。

      「殿下!」

      一直守在后堂的侍女沈织意听到动静,掀开珠帘冲出来。看到顾泠姒疼的微微痉挛的肩膀,还有那几乎蔓延到颈项的银纹时,眼眶红了,眼底爆发出骇人戾气。

      「殿下!那些凡人贪得无厌,凭什么要您来替他们担这业障!」沈织意扑到裁定枰前,双手颤抖着想去碰顾泠姒,又怕加重她痛苦,只能死死咬着牙,「天道不公!这赊岁局,毁了也罢!」

      顾泠姒没说话。

      她艰难平息着急促喘息。试图用百年积攒下的忍耐力去对抗这股剥皮抽筋般的痛楚。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痛楚,只有历经百年的空洞跟荒芜。

      「织意,慎言。」

      顾泠姒声音虚弱的仿佛风一吹就散,却依旧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跟冷漠,「局只论价,不断缘。天道至公,凡人贪念既起,代价便已注定。我不过是个维持平衡的容器,何来公与不公?」

      她看着手腕上又加深几分的银色烙印,眼神平静。她太清楚了,这两笔交易只是个开始。

      现世的逼近,比想象中来的更快。

      京城长街上,马蹄声跟甲胄摩擦声打破了清晨宁静。裴清辞点齐了太常寺衙役跟巡城御史,气势汹汹朝着西坊陋巷进发。他手里握着圣旨,眼里燃烧着要将一切妖邪荡平的刚正之火——这正是谢砚珩需要的那股极致执念。

      赊岁局内。

      万象壁上的红光剧烈闪烁了一下。

      一股属于世俗皇权的刚正之气,带着凡人律法的执拗,正试图冲撞天道布在死巷外的无形结界。

      顾泠姒掏出块洁白丝帕,轻轻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淡银色血液。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厚重死墙,直接看向皇城方向。

      她知道,谢砚珩的试探来了。凡人权谋,终于要向天道规则亮出獠牙。

      「既然凡尘的火烧到了门前。」顾泠姒将染血丝帕丢进虚空,看着它在半空化为灰烬。她微微抬手,指尖流转着淡漠银辉,声音轻的仿佛一阵风,「那便开门,迎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朝堂论辩,祸水暗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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