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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息池寒,代价初显 谢砚珩寒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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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地底深处,归息台。
半丝活人的热乎气都透不进来。通往这处禁地的石阶足有九十九级。越往下走,空气里那股子能把人血液冻僵的寒意就越重。四壁嵌满极北之地开采出的玄冰玉,表面覆着层终年不化的冷霜。墙角长明灯,就剩个幽蓝残影。
谢砚珩随手扯下沾着残雪的玄色蟒袍,扔在青砖上。
冷白胸膛直接露在刺骨空气里。这具久经沙场的躯体上,最惹眼的并非刀剑留下的陈年旧疤,而是盘踞在心口的一道暗红印记。那是十二年前,他在死人堆里签下的残命旧契。
这会儿,这道旧契正爆发出一股子狂躁。暗红荆棘纹路活物似的蠕动,皮肉底下透出妖异红光,一寸寸的往心脉深处扎。先前在西坊陋巷那扇朱红小门外强行试探,叫这股同源力量彻底怒了。
他赤着上身迈进墨色寒潭。
刺骨冰水一下没过胸膛。
脚尖刚碰着水底,数不清的寒气跟细密冰针似的,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扎。水面寒意撞上体表,眉眼跟发丝间飞快结出层霜白。
外头是能冻住血液的玄冰,皮肉深处却烧着燎原业火。心口那道旧契在冰水刺激下跳的更凶。血液滚沸,硬生生把肌肤上刚结出的冰霜逼化成一团白雾。一冷一热在体内来回拉扯,要把五脏六腑生生撕开。
他身子前倾,扣住寒潭边缘的玄冰玉台面。
指甲褪尽血色,小臂青筋暴起,连带着上头的肌肉都在无声抽动。
咔嚓~
细微破裂声响了起来。坚硬的玄冰玉,硬是叫他生生捏出几道蛛网般的裂纹。碎屑扑簌簌落进水里。
谢砚珩闭着眼,把那声闷哼咽回肚里,任凭一口黑血顺着失色唇角溢出。温热血液砸进潭水,一下冻成暗红冰珠,沉进水底。
厚重石门外头。
暗卫统领陈默单膝跪在粗糙地面上。后背冷汗早把里衣浸透了。
他听不见半点惨叫。石门缝隙里透出来的,就剩让人头皮发麻的骨骼错位声,还有玉石不堪重负的碎裂动静。这种连哼都不哼一声的硬抗,比撕心裂肺的嘶吼更让人脊背发凉。
十二年了,陈默没见主子遭过这么重的罪,也没见主子面对这陈年旧疾时,露出过刚才在巷口那种骇人执拗。
「主子,西坊陋巷有变。」陈默压低声音,话音穿透石门传进去,「方才暗卫加急密报,那片死墙周遭的阴阳之气在月圆之夜生了异变,连暗卫随身带的罗盘都乱了方位。还有道微弱寿元波动凭空消失,跟让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似的。」
寒潭里,谢砚珩睁开眼。剧痛没把理智烧干,反倒让眼底狂热一层层的往上叠。
他抬起右手,掌心攥着半块沁血的旧玉。那是十二年前,他在尸山血海里签下死契时唯一掉落的信物。玉身冰凉,这会儿正跟心口烙印产生诡异共鸣。
冰火两重天的折磨里,谢砚珩脑子里浮现出一道不辨悲喜的声音~
「消一笔契,折双倍寿数。」
这声音穿透十二年光阴,直直刺进神魂。谢砚珩借着这股剧痛,把体内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硬生生切断气血跟旧契的联系。
唔~
一声低沉闷哼。他透支部分脏腑机能,逼停了那暗红纹路的疯狂暴动。
哗啦一声水响。
密室石门大开。寒气卷着谢砚珩苍白面容涌出来。他光着脚踩在青砖上,随手扯过件墨色大氅披在肩头。指尖还在滴着黑水,活脱脱一个刚从地狱爬回人间的阎罗。
「既然那扇门做的是改命买卖,就不愁没贪得无厌的恶鬼去敲门。」
谢砚珩嗓音沙哑,透着股让人胆寒的镇定。他冷笑一声,擦掉唇边残血,「给本王死死盯住每一个活着走进去的人。推演进出之人的命格规律。进去前什么样,出来后得到了什么,全记在档上。」
他拢紧大氅,算计的格外冷酷。
「本王倒要看看,这世间天道,究竟怎么个等价交换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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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官府迎新的高头大马走在京城长街上。
新科三甲进士林文彦踩着马镫,春风得意。街道两侧全是艳羡目光,他贪婪呼吸着属于上位者的空气,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荣华富贵。昨夜跌在死巷里的卑微早没了,只剩下叫贪念填满的狂妄。
可就在他挺直腰板,享受这青云直上的风光时,心脏毫无征兆猛抽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欢喜带来的悸动。一股没由来沉重疲惫感,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后脑勺。眼前视线有一刹那的模糊,周遭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水膜,听的不真切了。
他下意识低头,正对上牵马小吏抬起的双眼。那小吏原本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借着那双放大的瞳孔倒影,林文彦隐约瞥见自己眼角生出的细密皱纹。一阵微风吹过,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根刺目白发,在阳光下轻轻晃荡。更诡异的是,一股淡淡的、属于将死老人的朽木气味,正若有若无萦绕在他鼻尖。
林文彦毫不在意伸手拔掉那根白发,随手一弹,权当是昨夜宿醉未醒。他重新挂上笑,继续冲着沿街百姓挥手。
凡人得偿所愿的代价,往往藏在最隐蔽的骨血里。等到发觉时,早就病入膏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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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值房里头。
周遭安静的只能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太常寺卿裴清辞穿着绯色官服,端坐在黑漆案桌后头。他两道浓眉锁成个川字,正盯着手里一份复核考卷。
考卷正是新科三甲林文彦的文章。
裴清辞一行行的扫过去,脸色越来越沉,胸膛起伏弧度也越来越大。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不通的东西。通篇辞藻空洞无物,破题牵强附会。上联不接下联,论点散漫无章。最荒谬的是中间两段引经据典,竟把前朝罪臣的歪理邪说拿来粉饰太平。这种连落第秀才都不如的文章,别说点中三甲,就是扔进字纸篓里都嫌脏了地方。
值房里几个少卿跟主簿吓的大气都不敢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惊动这位铁面御史。
裴清辞盯着那份考卷,指骨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叫他攥出深深褶皱。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怒火,却忽然在这字里行间,嗅到一丝微弱却令人作呕的朽木与血腥混杂死气。这股味道,绝不该出现在新科进士考卷上,倒像是从坟茔里刨出来的陈年腐物。
科场抡才,乃国之根本。这等满篇狂悖之言的废物能名列三甲,背后定有滔天舞弊勾当,甚至…………还有些连他也看不透的阴邪作祟。
裴清辞将考卷一点点折好,妥帖揣入绯红官服袖中。他霍然起身,下摆带起一阵刚正劲风,声音冷的像淬了冰。
「备轿,进宫。」
太常寺外,风云骤起。
一场由凡人贪念引发,即将席卷整个景朝朝堂的风暴,正以这份散发着死气的考卷为引,无可挽回的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