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妈妈” 这什么意思 ...
-
许穆最先发现陆昭不对劲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十来岁的孩子瘦得婴儿肥掉了一大半,鹅蛋脸硬生生被突出的骨头顶出了尖下巴。
陆昭的餐饮由研究部配置,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她饿着,就算长个子也不会瘦成这副样子。
许穆的灵通仅限于动动门口的闸门,随便黑个谁的低级监控,一旦涉及加密的研究项目有关内容,她就鞭长莫及了。
在陆昭嘴里问不出话——就算问出了她也不敢听,谁知道何越那老家伙又在哪儿偷听呢——她就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了。
她十分不讲武德地靠外挂黑进了谷雨的浮链。
许穆最近通过资料新研究出了一个远程无痕侵入目标设备的方法,正好拿谷雨练手。
谷雨的浮链很干净,除了近几天的数据,其他部分一片空白。
应该是她的个人习惯,能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就不再留记录。
这和她挺像,只不过她的不是习惯,而是被“妈妈”逼出来的。
她自认在这没什么好怕的,但“妈妈”就像甩不脱的阴影,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地反复敲打着她。
“妈妈”是谁她并不记得了,最清晰的回忆还是那个一道激光射穿男人脖子的模糊身影。
许穆复制了近几天的研究数据,正准备溜之大吉,突然截获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听过的名字。
冯青阳:我觉得陆昭禁不住这么折腾,能申请调整方案吗?
谷雨:已经申了,主任没回复。
……
许穆对业界精英能聊出一打学术论文的天没兴趣,麻利地卷走数据溜号。
她直觉一向很准,见过谷雨第一面后便立刻打开了浮链的搜索引擎。
由于时间差异,她的数据库还保留着新历447年的信息,于是轻而易举便查出了这个曾经惊动过大半个行业的“天才少女”。
不过资料显示,这位“天才少女”英年早逝,逝得还不怎么光彩。
她于新历237年被桑贝尔斯管控会强制抹除生物信息,所有的研究成果被销毁或封存,甚至宣告死亡后还出具了一则阐述她罪行的公告。
生前死后,可谓是没留一丁点好名。
那么出现在新历241年“领航工程”研究部的谷雨又是怎么一回事?
何部长真是好大的能耐,通天手眼能盖过管控会的恢恢天网。
许穆“啧”了一声,打开文件。
数据没头没尾,连个表头都欠缺,简单记着日期,日期下是对应的不知名数据。
400mL —
600mL —
800mL 7min
1200mL 13min
……
这都什么东西?
许穆没看懂,决定再去陆昭那碰碰运气。
小姑娘不说,不代表她旁敲侧击猜不出来。
当天的晚班,许穆罕见地没搞幺蛾子,中规中矩开了门禁,抢在工作人员下班前劫走了一份实验室分布表,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陆昭去次数最多的实验室发了个病毒。
无妨,只要实验室一联网就会把部分信息同步到她这里罢了。
但这玩意听起来高端,实则鸡肋至极。
它的同步信息是随机的,还具有时效性,发挥作用时不出两分钟就躺尸,大部分同步的都是乱码和无关紧要的唠嗑。
毕竟也没谁如此热爱工作,踏入单位两分钟之内就能进入状态,一头栽进工作。
但许穆不觉得这有什么。
运气嘛,再坏能坏到哪里,听不到正事,没准还能偷听一耳朵秘史呢。
此时,米克·帕森则翻看着来自谷雨的申请报告。
他上下瞟了一眼,嗤笑一声把文件塞进回收站,顺手开启了浮链的免打扰模式。
要他暂停对陆昭的芯片极限实验?哼,不过是一时可怜就受不了,那往后的实验怎么做呢?
小姑娘心善实属正常,但心善没有好下场。
你看上帝向着心善的人了吗?
如果因为心善再做出点不太让人愉快的事,就更没有好下场了。
作为谷雨的直系上司,他很欣赏她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但不怕和不会被吃两码事。
还是涉世未深啊。
米克·帕森靠在办公室的皮椅上转了半圈。
啧,还是便宜了,什么时候把部长办公室要过来坐几天。
他勾过桌上充满复古格调的怀表,尖锐的指针划破了时间。
“滴,滴,滴……”
耳边计时器的声音逐渐消失,熟悉的眩晕感软绵绵地把她包裹进一片纯白,温柔而不由分说地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2750mL,应该是极限了,芯片没有调节反应。”
“重新供血,记得记录实验体恢复时间。”
“是。”
陆昭再次醒来时,手臂上缠满了各色细线,联通身后一台正在往外跳代码的器械。
她下意识想要坐起来,被一双手轻轻地按了回去。
“别动,宝贝儿,等一等。”
那是个温和的女声,约莫四十来岁,像个家中最好说话的长辈,“数据马上就好,急躁的孩子没有糖吃哦。”
她说话带着不明显的气声,某些词语若有若无地黏在一起,无端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在害怕,宝贝儿,”那人瞟了一眼显示屏上的代码,抚摸着陆昭的头发,“为什么怕?是怕我吗?害怕是不好的,我们要消除这些不好的情绪。”
陆昭沉默。
女人没有丝毫唱独角戏的尴尬,依旧温柔道:“研究部一致认为,我是最适合来告诉你真相的,为什么要怕我呢?”
“那你们要告诉我什么?”陆昭挣开压在她肩上的手,“数据已经录完了,劳驾。”
女人的手在空中晾了片刻,隔着冰冷的手套刮过陆昭的脖子:“你应该猜到了,我们要说什么。”
陆昭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了,本能躲开女人的手套。
“胆小的小猫,哈哈。”女人笑道,点着自己的面罩,“我如果把这个摘下来,你会好点吗?”
她没等陆昭回答,毫不顾忌地取下面罩。
那是一张足以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像一尊慈眉善目的雕像,如果还有人记得使用旧历的古文明时代,就会不由自主觉得,东方古文明中的地藏菩萨也该是这样的。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女人见惯不怪:“没关系,好多人都怕我。唔,你可以叫我贝莉。”
她继续操着她那普度众生的嗓音:“你是个幸运的孩子,万千摇篮盒中的希望降临在了你的身上。
“你身上有一块来自未来的芯片,这是命运送给我们这个时代的礼物。你是波涛中是最前沿的浪花,是领航人类文明的方舟。
“整个研究部为你而成立,你父母也……我们接管了你的监护权,我们是家人。
“我们将会以忠实的信徒姿态展开对芯片的研究。一旦有了芯片,我们就能建起直通上天的巴别塔。”
陆昭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位贝莉女士恐怕是更年期将至,情绪不那么稳定。她的话里加了太多的主观因素,都差把芯片当成神供起来了。
总结一句就是,你身上的芯片才是最重要的,你只是个幸运的壳子。
要是芯片真有她想得那么神,她还会一抽血就晕吗?
当然这些话都是次要,关键是这芯片怎么来到他们这的,怎么无缘无故出现在她体内的,怎么取出来才是正经要问的。
但对方守口如瓶,刚刚还一口喷泉把芯片顶上天,现在也不说话了。
也对,这些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告诉她一个实验品。
陆昭低头摩挲着自己由于频繁抽血而青紫一片的小臂。她明白过来这就是在测试芯片的性能,那么抽血也只是开胃小菜了,往后还要给她用什么手段试什么药,就看他们心情如何了。
陆昭避开贝莉的话题不谈,忽然怯生生地抓住了贝莉的袖子:“我会死吗?”
贝莉拍了拍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没了研究部也不能让你落一点尘埃。”
陆昭被她这话一噎,装出来的表情险些崩掉。
不用等冠冕堂皇的借口太重压断她脖子上那三根筋,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厚脸皮就足够了。
她绷着脸跳下实验台,手臂上的线纷纷脱落,“嗡”的一声响。
许穆面色不善地销毁了听来的墙角。
实验体,抽血测试极限……单听这几个词就想把说出这话的人关进去。
最重要的是,音频的最后混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声音混着电流的“滋啦”声有些失真。
她说:“别动……”
“妈妈”说:“别动,一会就好了,好孩子不可以这样,哭闹不是好行为。”
一时间两种声音在许穆左右声道打成了一片,最终“妈妈”以微弱的优势获胜,再次送给许穆一段零散的记忆。
“陆昭①意识体培养失败,自动销毁程序已启动。”
“陆昭②意识体培养失败,自动销毁程序已启动。”
“陆昭③……”
每一次失败许穆都要被踢出回忆一次,然后重新被拉进去,重新被踢出来。
这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什么意思,陆昭是什么香饽饽,还要批量生产?
“陆昭⑨意识体培养成功。”
这是回忆里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