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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只耳朵的代价 少师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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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师死在那年冬天。走得很静。他是在睡梦里没的,第二天早上,乐府的人去送饭,才发现他身子已经凉了。弄玉是阿禾告诉她的。阿禾不敢直说,绕了半天,才说"少师爷爷走了"。弄玉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哭。她只是去了乐府。那间朝北的小屋已经空了,被褥卷起来,摆在榻上。屋里还是那股药味和霉味。她在矮凳上坐了很久。坐到最后,她想起一件事——少师临终前,托人带过一句话给她。她那时以为不紧要,现在才想起来。她叫来阿禾问。阿禾低着头,小声说:"少师爷爷让人带话说……他把自己那张旧谱,烧了。"弄玉一下子站起来。"烧了?""是。"阿禾说,"他说,'女公子的耳朵,不必再被这块木头压着'。他还说……他还说,女公子听过的那些调子,就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谱。"弄玉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那张旧谱跟着少师四十年。他从周室带出来,一路带到秦国,中间经过多少颠沛,从没换过。他一生守的就是那一样东西。他把它烧了。弄玉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脸。她哭得很轻。像当年在偏院听见的那个老仆人一样,把声音往回咽,咽得断断续续。她哭的时候还在想着——原来,一个人要让另一个人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而那个代价,是少师自己付的。少师下葬那日,是个阴天。秦宫乐府的人去送他。按规矩,一个乐官死了,是不该有鼓乐的——乐是给活人用的,不是给死人用的。可那一日,穆公让人开了乐府,把少师生前用过的那支老箫,与那张谱的灰,一起埋进了土里。弄玉也去了。她没有站在前面。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什么也没带,连碧玉笙也没带。她只是去,站在那儿,听。那一日没有礼乐。她听见的是风。风吹过乐府的院子,吹过那些陈旧的乐器架子,吹过那间朝北的小屋空着的门窗。她还听见了人——那些乐工都哭得很轻,像她当年在偏院里听见的那个老仆人一样,把声音往回咽。她记下了那些声音。后来她想,一个人要离开,原来也是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也是要有人听的。那一年冬天,她在那间空屋里,把陶埙吹响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吹陶埙。她没有吹调子,只吹了一口气,让那闷闷的声音在小屋里转了一圈,从窗缝里钻出去,散在院子里。阿禾在门外等着。她听见那声音,忽然就红了眼睛。"怎么了?"弄玉出来的时候问她。"没什么。"阿禾抹了抹脸,"就是觉得,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弄玉"嗯"了一声。"是很远。"她说,"它从六十年以前来。"这件事之后,弄玉变了。从前她吹笙,是为了听见;后来她吹笙,是为了知道自己在哪儿;从那一年起,她吹笙,是为了还给一个人。还什么呢?她还不上。少师把谱烧了,把陶埙给了她,把六十年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说了出来。她能还的,只有继续吹下去——吹那些不成调的、别人听不见的、她从田埂上、河边上、墙根下捡来的声音。她把陶埙带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她从不在人前吹它。她只在凤楼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它捧出来,吹一两声。陶埙的声音很闷,不像笙那样清亮,听着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传过来的。她吹的时候,不吹调子。她只吹一口气,让陶埙自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