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烬余温》艾芙若

14、第 14 章 车子停

　　车子停在巷口，他们回来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徐聿凡走在前面，手中拎着一袋子烟花，再三叮嘱林青梧要保密。
　　林青梧无奈点头，手里提着一袋砂糖橘，跟在徐聿凡身后。
　　“爷爷奶奶，爸妈，姐，我们回来了。”
　　徐聿凡先林青梧一步踏进院门，称呼完长辈，他兴致勃勃来到徐鹤舟跟前，说：
　　“姐，你看，我给你买了小烟花。”
　　他很兴奋，因为城里不让放烟花，乡下管的相对没有那么严格，他和他姐从小就喜欢玩这个。
　　徐家人都坐在院子里，应该是在等他们两个。
　　林青梧进门之后，先看到了徐鹤舟。
　　她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的白瓷碗里盛着汤圆，勺子与碗边触碰，发出一声脆响。
　　院子里的灯从她斜后方照过来，柔和，岁月静好。
　　“小凡，青梧，先进屋吃饭吧。”
　　家里人招呼他们，林青梧也看得出，这一大家子人，为了等他们回来，还没开始吃饭呢。
　　他又看了看石桌前的徐鹤舟…她已经吃上了。
　　徐妈妈数落徐聿凡：
　　“怎么回来这么晚，又上哪鬼混去了？”
　　林青梧开口，编造了一段行程——他和徐聿凡在车上对好的口供：
　　“今天让聿凡陪我去镇上转了转。”
　　“对啊妈，我说为了陪我姐夫才回来晚的，而且，我们还给我姐买了砂糖橘和小烟花呢。”
　　徐聿凡故作可怜，终于被允许进屋。
　　“青梧，你也赶紧来吧，今天煮了汤圆。”徐爸爸说。
　　“好，我等会就来。”他应答道。
　　等大家都进了屋，林青梧走向徐鹤舟，把手里那一袋橘子放在石桌上，自己坐到了她对面的石凳上。
　　“怎么不去屋里等？”林青梧看着她，问。
　　徐鹤舟的语气中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多余：
　　“等什么？”
　　“…没什么。”
　　林青梧一时接不上话。
　　等徐聿凡吗？可他都22岁了，总不至于走丢。
　　等林青梧吗？可想想手机上，前不久肖霁川发来的“离婚流程”，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徐鹤舟咬破了一颗汤圆，香甜的气味混入空气。
　　林青梧随口问了句无关紧要的：
　　“什么馅的汤圆？”
　　“白芝麻花生馅。”
　　“甜吗？”
　　“甜。”
　　风从巷口吹来，吹进院子里，吹得灯泡来回摇晃。
　　她的脸在门灯的照射下忽明忽暗，似是一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林青梧忽然觉得，徐鹤舟也许不是淡，至少今晚，她可能是生气了。
　　“徐鹤舟，”他叫她，“你家里人都在，别在这个地方和我置气。”
　　“置气？”徐鹤舟平静的否认了，“我没有置气。”
　　“那是什么？”林青梧问她，“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你心里有气，或者有怨，可以直说。”
　　“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明天一早就走。”
　　徐鹤舟放下碗，紧接着他的话，说：
　　“你今晚就走吧。”
　　林青梧愣了一下。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份踌躇，像一盆冷水，倾盆浇下来，夜风又凉，冷彻心扉。
　　这是逐客令——倘若他真的应下了，那就真成“客”了。
　　“不走，”林青梧立刻拒绝，“你要真觉得我该现在离开，就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只要是真心的，我立马就上车，不碍你的眼。”
　　徐鹤舟双手捧起碗，抬头与他对视，一词一句道：
　　“你，今晚，就，走。”
　　她把“赶人”的意思摆在明面上了，语气染了恼意，像在逼他赶快离开这里。
　　他试图从她的话中找出一丝挽留或犹豫，但是没有，她甚至省去了“吧”，只为了把话说绝。
　　她以为林青梧会和从前一样识趣地离开，可是，她低估了他今晚留下了的决心。
　　或许是下午在墓园里的感触，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死亡；
　　或许是口袋里的白玫瑰花瓣，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她心里的那个人死了，而他还活着。
　　“我不走，”林青梧沉下声，陈述自己忍了很久的往事，“你总是这样，不问我‘来干嘛’‘去了哪’‘做了什么’，出了事就只会‘没事’‘不用’‘好’。”
　　“徐鹤舟，我能感觉到一开始你不烦我，你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为什么，开始讨厌我了？”
　　徐鹤舟反问：
　　“我干嘛要讨厌你？”
　　“我能讨厌你什么？”
　　“讨厌你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好，都没有，”林青梧语气轻佻，“那你实话说，你现在在气什么？”
　　徐鹤舟轻扯嘴角，耐着性子回答：
　　“我没有生气。”
　　“你当然有。”
　　林青梧直起身子，把他能想到的全部列举出来：
　　“你气我离婚提得突然。”
　　“气我言而无信，答应你的事做不到，又不打一声招呼地追到你家里。”
　　“你更气自己，都到这一步了，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也许还有其他我遗漏的点，你自己心里清楚，也可以补充。”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争吵，林青梧的声音不大，屋里人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徐鹤舟的耳朵。
　　这个人，他把所有话都说了，有的，没有的，全都被说成“有”，好像他认定了她生气，她就必须要生气。
　　“你想多了。”
　　徐鹤舟逐一攻破他的猜测：
　　“你离婚提得再突然，我都能拿到一笔不菲的违约金。”
　　“你失约的原因，我能理解，不会追究，但毕竟还没离婚，你这次来了，也是应该。”
　　“我不是不会说重话，只是我觉得没必要。”
　　讲真的，徐鹤舟这种理清所有事的冷静，才是最让林青梧无力的地方，就像她真的不在意了一样。
　　还不如大吵一架呢…他想，如果他不再作为或直接走掉，那么他们之间就真的只剩离婚这一件事了。
　　所以这次，林青梧故意把话挑明：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走了，没事了，下次见面直接是律所了？”
　　“是不是还觉得，我这次来，吃饭，陪你，统统都是多此一举？”
　　徐鹤舟重重地把碗放下，咬牙切齿道：
　　“我给你发过消息，你看见了吧？”
　　她指的消息是“不用来”，但林青梧以为是另一条。
　　“看见了，你说‘没事，理解’，”林青梧前倾了身子，歪解了她的意思，“就像你说的，我来是应该，所以我来了，但我来了之后呢？”
　　“看你脸色，听你弟弟一句句戳，我自找的？”
　　“没人逼你来，”徐鹤舟面带愠色，“你以为你来这一遭，于我们而言是什么恩赐吗？”
　　“这里不是迪创，林青梧，你的英明神武用不到这里，谁也不会因为你的光顾而感恩戴德。”
　　这些最基本的道理，林青梧当然懂，他只是以女婿的身份，陪妻子回老家而已，不是什么需要千恩万谢的事。
　　林青梧问：
　　“所以，我现在对你没用了，可以趁早离场了？”
　　徐鹤舟轻扯嘴角：
　　“你说话可真难听。”
　　“难听吗？我不过是说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林青梧轻叹一声，软下语气，“我这次过来，不是想和你分个对错，也不是想听岳父岳母几句夸赞。”
　　“我知道你家里人不一定喜欢我，尤其是徐聿凡，他更不待见我，但我不觉得这趟白来。”
　　徐鹤舟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道：
　　“都要离婚了，别演了，不好看。”
　　这句话更加难以反驳，因为他发现，问题的关键是“离婚”这件事本身。
　　他太想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诚意了，可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在徐鹤舟眼里，或许都太迟或不合时宜了，她既不需要，也看不上。
　　“你以为我是来做戏的？”林青梧有些想笑，但笑不出来，“离婚是年后的事，我这次来，也不是专门为了让你原谅我。”
　　徐鹤舟勾勾唇角，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我们之间没有原不原谅这一说，你跑那么远来嘘寒问暖，不求回报的，是想让我感激你？”
　　她真的生气了。
　　她始终认为林青梧这趟突然的到访是出于愧疚，因此，他想用关心来换取她的体谅。
　　她的逻辑非常简单，一段已经敲结束时间的关系，任何超出边界的行为和言语，都显得多余，甚至伪善。
　　林青梧垂下眼，竟觉得有些可笑，又有点可悲，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还没离婚呢，就已经像一对冤家了？
　　“如果你非要在我身上找个目的，那你随意，”林青梧点点头，没作辩解，“你尽管把我想得再难看点，市侩，矫饰，虚伪，都行，但我现在不会走。”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刮得门灯不住的晃，二人的影子也跟着摇摆。
　　徐鹤舟看着眼前这个市侩，矫饰，虚伪之人的眼睛，许久，问道：
　　“你不会年后不想离婚了吧？”
　　她的目光太直了，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她可能已经对这段关系产生困惑了，也可能对林青梧的反复无常感到疑惑。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夯实的感情基础，最初的结合也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
　　徐鹤舟心里有座坟，林青梧不想也做不到去与一个死人争抢什么。
　　可被她这么一问，他反倒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