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春》茅舍听雨声

13、独行其道 “你这种人

　　林听晚走后，纪北的手机开始响，方舟泽的语音在热情地呼唤他。
　　他点开，那边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你什么时候去取琴？”
　　纪北看了一下时间道：“就这两天吧。这几天事情少了许多，几乎不忙了。”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说：“谢了。”
　　纪北说：“你说说吧，最近过得怎么样？吃饭怎么吃？”
　　方舟泽很不爽：“你他妈关心错人了吧？”
　　“快说。”纪北催促。
　　“很好，三顿。”
　　“小白呢？”
　　那边掐了电话，一分钟以后纪北收到了一条信息，小白在屋檐下的木箱子里睡着，路灯昏黄，照片模糊，看得出来他没耐心了。
　　纪北失笑。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方舟泽的情形，18岁的纪北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完成了入学报道，那时他刚刚失去一切，那个暑假他在山上完成了自我隔离通知书也没有去拿，是唐镇长辗转几趟，将通知书教给他，临走时说：“你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总提起这些。失去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你要想想你没有得到的东西。人生才刚刚开始，总不能一无所有吧。”
　　纪北不明白，他并没有渴求多么昂贵的东西，他只是要父母活着，养父母是好人，为什么就这样突然地离开了。
　　他终于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开学了。
　　到宿舍的时候方舟泽已经躺在了靠里的上铺，两个人一个收拾，一个玩手机。直到纪北收拾整理完，方舟泽才问：“一个人来的？”
　　纪北点头。
　　方舟泽很安静，一种病态的安静，他话少，不参与宿舍活动，休息也看不见人，宿舍中另一个看不见的人是纪北。
　　纪北养父母留下的钱不少，但纪北不敢花，他必须要自己挣钱，于是不停地打工，几乎不在宿舍，他专注于打工和学习，甚至不太清楚学校其他任何事。
　　那一次是老师介绍的国际学校研学活动：“我推荐的时候将你的专业成绩和带队的事情都说了，人家很满意，好好干。”
　　八个六年级的孩子跟随纪北和随队生活老师进入了横断山脉一处溪谷，这里是干热河谷地貌，两岸灰色岩石密闭，沟底有一条约15米长的卵石河床，选择这里主要是因为剖面清晰，等高线直观，孩子们容易理解。纪北带着孩子们沿着沟底爬行，主要任务是实测坡度、画地貌图，使用罗盘量岩层产状。
　　意外发生在两点后，纪北在讲解第二个观测点的向斜构造时，后队两个孩子落后了20米，其中一个已经走到对面了，另一个正在向纪北的队伍走来。山洪没来，但盲洪先到了。
　　纪北正在笔记本上画线，耳边传来沉闷的声响，好像石头在滚筒里面转动的那种沉闷，轰隆隆的宛如幻觉，纪北警惕地抬起头，只看见浑黄的水墙顺着沟的拐弯处推下来，水面上是碎石裹挟着树根。沟中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几秒中就隔开了那个孩子。
　　纪北立马反应过来：“韩老师，带着孩子走右岸，上头那有灌木那边的基岩台。”
　　水位从脚踝到齐腰不过眨眼之间，韩老师叫着孩子们往纪北说的方向走，好在孩子还算听话，不到几秒钟，韩老师已经拽着孩子撤上去了，纪北让他们继续走到安全地带，接着解下登山安全绳，一端系在腰上，一端系在脚边上那颗歪脖子青冈树上。
　　对面的孩子已经呆若木鸡，他将相机装进书包，看着纪北扔过来的绳子，第一次，没抓住，绳子从手侧滑落了；纪北将绳子系了一截木头再扔过去，也没抓住。水位还在涨，不能等了，他上前走了几步，那是道石脊，中间有一块石头，纪北来的时候确认过它是稳固的，石脊连接沟的两岸，也是稳的，不至于被冲走。他拿着RTK做路杖，一点一点横切，走到中间的时候踩在了松软的泥沙上，一下子滑倒了，下半身被席卷的石块木块挨个打了一遍，手臂已经刮破，皮肉撕裂的疼，他没站稳，直接摔倒，水流猛烈地冲击着他撞在大石上，肋骨处疼得他咬紧牙根，头皮发麻。
　　他翻过去爬到对岸，已经浑身不成人样了，纪北将孩子用安全生扣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走到中段摔倒的位置，纪北已经感觉到绝望，小腿肚在发抖，洪峰也在这一瞬间到了，水没过胸口，以摧枯拉朽之势顶着纪北而来，纪北背水而立，孩子在怀中吓得忘记了哭泣，纪北双手抓住大石，双腿用力蹬住地面。
　　洪峰大约四十秒，这四十秒内他想到了已故的父母，要是孩子没事还好，他有些遗憾和难过。四十秒宛如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水才缓慢褪去，他抱着已经哭泣得失去理智的孩子回到基岩台，韩老师和另外七个孩子看着满身泥泞的纪北和那个孩子，一句话也没说。
　　纪北叹了一口气，放他下来，他哇哇大哭，几个孩子们惊魂未定，也纷纷哭了起来，抱着纪北的胳膊喊：“哥哥，你没事吧。”纪北疲惫地笑了笑，全身瘫软坐在地上，小臂上一道接近八厘米的口子正在流血，肋骨生疼。
　　沟底狂奔的洪水混杂着碎石木枝一骑绝尘。
　　回过神来的韩老师用卫星电话联系了校方和当地救援，救援队来得很快。
　　那孩子叫方献泽，方献泽的爸爸给纪北找了最好的医院，纪北小臂缝针，肋骨骨裂。
　　回校的时候，方舟泽吓得不轻：“你是不是被绑架了？”
　　纪北苦笑：“打工受的伤。”
　　方舟泽叹了一口气：“打工就是打工，不要去送命。”
　　方舟泽给他带了几天的饭。
　　方献泽的父亲带着红包找纪北，却被纪北拒绝了，后来纪北当了方献泽的私教。
　　那年元旦，方献泽给纪北拿了一个礼盒。纪北拎回宿舍，看见方舟泽的桌子上也有一个礼盒。
　　方舟泽也愣住了，他阴晴不定地看了一会儿纪北：“我弟的私教是你？？”
　　“你弟？”
　　“我弟弟叫方献泽。”
　　纪北无语地盯着方舟泽。
　　几年后，方舟泽彻底失去求生欲望，站在31楼给纪北打电话。他好奇，到底是什么支撑着纪北活下去。
　　纪北说是山。
　　“什么样的山？”
　　“你见过山吗？荒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等春天来了，它就被覆盖上一层绿。会有鸟儿路过，会有马儿路过，人也会路过。山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它就在那里。”
　　“你想让我在一座山上求生，你的话和王医生说的没有区别。存在没有意义，我知道。”
　　方舟泽看出纪北的挽留并不高明。
　　纪北笑了笑：“人求死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进去的。我何必劝你呢，你想着跳下去了，再无留恋了，多么干脆呀。其实还有一个死法，更洒脱，你点一把火，就行了。”
　　他继续说道：“你这种人最狠心了，爱你的人你不闻不问，像我这种和你没有关系的你反而道别，你真让人看不起。”
　　方舟泽和父母和弟弟道别。
　　他们大惊失色，一直以为他配合治疗配合得很好，谁知道他竟然要轻生。
　　刚上大学的弟弟要去看纪北，两人合计让他也去。
　　来到云溪镇后，他就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