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竹篱旧照片 “我和她不 ...
-
一夜过去,苏暖的车再次停在测绘小院,彼时林听晚正在整理竹编样本。
她没睡好,陈浩换着手机给她打电话。
她打着哈欠,整理器件。
文化站并没有适合放置非遗物件的地方,测绘小院是早年公社,面积足够大,自从文化站工作开始之后,镇上将一个房间划作仓库存放大部分物件,所以林听晚都往测绘院跑的时间更多。
车门打开,苏暖踩着一双价值不菲的短靴走下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没有看到院子里的泥泞,目光落在擦拭仪器的纪北的身上。
“听晚,昨天忘记给你这个了。”苏暖将纸袋递过来,声音温柔,“你回去一趟吧,省城那边的皮肤科专家我都联系好了,过敏原复查必须做的。”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挡住了那边纪北的视线。
“谢谢,你怎么来这里了?”林听晚接过袋子,见她疑惑地看着纪北,于是说道:“这是纪北,见过的。”
“哦,知道。”苏暖带着审视的眼神扫了一眼纪北,笑容标准,却很浅,“之前在电话里听你说过。就是那个……帮着画图的本地向导?”
“纪北是技术负责人。”林听晚纠正她。她有些奇怪,昨天两人不是见过吗?
苏暖不置可否,挽着林听晚的手臂:“走吧,王爷爷的竹编小院子。带我去看看,既然要做非遗申报,要做灯会,素材一定要够硬。”
她挽着林听晚的胳膊往外走,路过纪北时,裙摆甚至没有沾到他半分影子。
林听晚上车之前看向苏暖,“要做数字化存档,纪北也要去,他认路,也熟悉那家人。”
王爷爷说大部分时候纪北都是在他家的阁楼上度过的,他的父母出去忙碌的时候,纪北就和王爷爷作伴。
苏暖无奈,转过头不看林听晚。
林听晚走到纪北的面前:“你去吗?”
纪北抬头看了一眼苏暖,苏暖冷着一张脸,目空一切。
林听晚继续说:“我需要你的配合。”
纪北开了自己的车。
王爷爷的竹编小院藏在半山腰上,篱笆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苏暖一进门,就开始皱眉。
林听晚贴心地拿来新的小凳。
苏暖环视一圈后叹了一口气:“这能有好东西吗?”
林听完晚一边翻找一边说:“王爷爷家曾经做过很多竹器,但近年眼睛不太行了,所以做得慢。我走访的时候发现他以前做了很多器件,是给小孙子做的。小孙子她们现在都在城里买房了,这些器件就被人遗忘了。等下你看看。”
苏暖不以为意:“你真的打算在灯会上展示这些东西?”
这些竹器有积年的灰尘,很多器件上面的污垢厚厚一层,令人不堪入目。部分器件甚至还有老鼠屎的痕迹。林听晚抖了抖,放在一边说道:“可以清洗一下。这里的人家大部分都用竹器,比如蒸饭的竹编桶,刷洗可以用很多年。”
苏暖跷着腿,“可是你觉得别人远道而来是要看这个吗?”
苏暖认为林听晚就是公益活动做多了,做什么都朝着免费、热心出发。
林听晚说:“可这里就是这样的特色,不展示这个展示什么?”
苏暖笑:“没有可以创造啊,平地起高楼不是吗?”
林听晚摇头,“那样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苏暖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纪北见状,对林听晚说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林听晚一味翻找,东西太多了,要找到有特色、有价值,还要能展出的,这就有点难。
苏暖压下心中的不适,她经办的项目几乎都是奔着流量和开发去的,可林听晚说没有意义。
“这地方也太小了。”苏暖环顾四周,“听晚,你天天待在这种地方,难怪过敏,皮肤也不好。”
纪北压下内心的不爽,在一堆旧物当中翻来翻去的,一个铁皮盒子掉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听晚好奇地拿过来,见上面还贴着一张贴纸,于是拿起打开。
盒子里面是泛黄的相纸和零碎的便笺纸、硬币……。
“这是……?”林听晚拿起来,在零碎的一些明信片、玻璃弹珠和便笺中发现了一张相片。
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纪北,他比现在还要瘦,五官锋利,眼神更冷,站在山崖边,手中拿着一截竹篾。而他的旁边,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正在笑着扯他的袖子。
那个小女孩,简直就是苏暖的缩小版。
空气瞬间凝固。
苏暖精致的面容扫过那张照片。
她看了看僵硬的林听晚,微笑着走过去。
“哎呀,这老照片怎么还在。”苏暖的指尖在照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小时候跟着家人来这里玩。那时候人小,也傻,觉得山里什么都很新鲜,非要跟着人家学编竹子。”
她将照片随手丢回盒子里,语气云淡风轻,指尖却有些颤抖。
“后来呢?”林听晚追问。
“后来回城了呗。”林听晚瞥了一眼纪北:“那时候不懂事,吵着闹着要跟人家玩,人家嫌我烦,甚至都不理我。是不是啊,纪北?”
苏暖话里话外都带刺。
纪北正在低头整理竹篾,“我记性不太好,早就忘记了。”
苏暖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到正常:“也是,人家现在这么忙,哪里还有时间记得我们这些过客。”
回镇上的路上,苏暖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镇政府办公室,郭友杰迎了上来。
“苏总,你看着向导的事……。”郭友杰友善地笑,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纪北:“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专业团队确实跟不上大项目的节奏。”
苏暖在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冰冷的眸子扫过纪北。
“郭站长,不瞒您说,我这次来,除了看听晚,也是为了给项目把关。”她语气温和,呼吸如刀,杀人不见血,“纪北师傅的技术,在本地确实够用。但这一次的项目是省级文旅项目,每一步都要经得起审计。”
她身旁的林听晚突然开口:“苏暖,纪北的测绘数据是镇上目前最精准的。”
苏暖转头看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和不易察觉的阴冷。
“听晚,你太单纯了。”她握住林听晚的手,力道很轻,说出的话却让人毛毛的,“他目前技术是不错,可和省里来的专家比呢。他一直和大山打交道,和野人有什么区别,和咱们也不是一个圈子的,你和他走得近,自然会向着他说话。可项目出事了,谁负责?”
“我负责。”林听晚看向苏暖,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执拗。
苏暖愣住了。
从林听晚走了之后她就觉得不对劲,如果说两人之间的友情是你来我往的状态,那现在就是只有往了,苏暖一直往,林听晚一直退。苏暖心中的怒火只增不减。
郭友杰见状说道:“苏总也是为了项目考虑。这样吧,纪北师傅先配合着,等省里面派来的专业向导到了,咱们再交接。”
纪北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几人交锋。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苏暖的身上,看着这个曾经在泥地里面哭着喊他名字的小女孩,如今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苏暖和郭友杰等人的谈话十分枯燥,这让林听晚想起陈浩,他们的交谈离不开利益、营销、市场。
她盯着苏暖,陷入一阵恐慌。
如果说她放弃爱情是因为陈浩无尽的利用和索取,有一天她是不是也会厌倦苏暖的安排,她总让林听晚感觉到自己的意志被侵犯,她们也会走两条路吗?
其实这种侵犯没什么,只是给你建议或者给你真正的利益,但侵蚀着意志与边界感,蚕食她的自主意志。
林听晚感觉自己好像踩在半空。
“听晚,你跟我走吧。”
会议室人早就走了,苏暖盯着林听晚,两人开车来了云溪镇新建的山庄。停在一家叫做“闲云野筑”的民宿面前。
这家民宿背靠一大片斑竹,鹅卵石铺就在草坪上,面前一弯水渠,零星的茨菇叶片翠绿,红鱼游荡在水面上。林听晚盯着茨菇看了又看。
“怎么样呢?如果灯会办得好,乡镇旅游休闲业务能拓展开,我们打算将竹林后面这一片都修筑成民宿,风格嘛,弄成中式就好,这一片竹林是最具备潜力的。还需要几个庭院,对吧。”
“很好。”林听晚言不由衷。
苏暖有团队、有技术,弄出来的东西自然是一流,自己这个基层人说什么都不见得好听。
“你的意见很重要啊。把它当成你的作品,你感觉还差什么?”
林听晚沿着竹林的一排房子走了一圈,问道:“什么时候完工啊?”
“国庆之前就能完。”
她做事都是两手准备,看起来云溪镇早就是她的目标了。
临走之前,林听晚说道:“假山有点精致了,要有苔藓,也要有野藤。要是想凸显出云溪镇的特色,茶山后面的藤蔓植物可以移栽过来。不过你们的设计师做得也不错,真挑不出什么问题来。”
苏暖看着林听晚,跟鞋有些费劲,林听晚和她走回庭院,小周拿来了鞋,换过以后,苏暖看着林听晚屹立在梁旁叹气。
“陈浩……,怕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
林听晚盯着苏暖看,苏暖偏过头:“他习惯在你身上得到东西了,所以可能会无所不用其极,你不如回去吧。”
回去不是离他更近吗?林听晚心想,苏暖真是……。
两人都沉默了。
苏暖看着红鱼,接了两个电话。
林听晚等她挂了电话后说道:“我那个小院的后面那棵杉木你觉得怎样?”
“形状挺好,可惜数量少。”
那棵杉木就在林听晚小院的外头,树形层层如盖,宛如撑开的伞,树干笔直,沉重有力。
“除了形状呢。”林听晚继续说道:“旁边有一丛野石和苔藓,三样我都很喜欢。云溪镇的民宿不需要太精细的东西,精细了反而失去了古朴的味道。”
苏暖若有所思。
夜晚,林听晚回到小院。
她坐在床边,看着苏暖带来的那袋衣服。衣服都带着名牌,包装精美,却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想起白天苏暖看纪北的眼神。
那不是鄙视不同阶层人的眼神,而是羞愤。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城里女孩被一个山里的穷孩子冷淡拒绝之后产生的应激反应,已经随着年岁变成刻在心里的刺。
现在这一根刺,更因为林听晚接近纪北,而隐约扎到了自己。
送苏暖回住处的时候,她问:“你们俩以前认识?”
苏暖摇头,再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林听晚十分好奇,纪北是怎样得罪了苏暖。
她裹上衣服,敲了纪北的门。
纪北似乎刚洗完澡,眼眸湿漉漉地看着林听晚。
“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你方便吗?”
纪北拉开门,他的客厅近乎原始,毫无装扮,墨绿色的沙发旁边立着一杆枯枝,侧边立了书架,摆满了各种书,有测绘的书籍和不少名著读物,林听晚一眼就瞟到了《瓦尔登湖》,除此之外,仅有一个饮水机和电脑桌。
林听晚在纪北的示意下坐在了沙发上。
“你和苏暖早就认识吗?”
“你不问她?”纪北更疑惑。
林听晚有些无力,苏暖在她这里屡屡碰壁,她有些不安。
“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她不说。”
“你真想知道?”
林听晚点头。
“他父亲要来炸山,被我父亲阻拦了。我和她小时候就见过,照片应该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后面呢?”林听晚问,纪北说的有够简洁,可这不是答案,用脚拇指都想得明白。
苏暖不会因为他父亲的事情而生纪北的气,给林听晚的感觉是,苏暖恨不得纪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恨意是怎么来的?
纪北盯着林听晚:“我和她不是一路人。”
林听晚还想再问,纪北却开始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