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春》茅舍听雨声

1、初遇 下乡之路艰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林听晚在凌晨四点启动了那辆二手白色SUV，仪表盘上倒映着她麻木的脸与发白的指节。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117公里，但屏幕上的路线图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色警示所覆盖，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她前路并不好走，暴雨、塌方、道路中断……，新买的手机似乎不明白自己的主人需要安静，在一路上不停地弹跳着消息。
　　她皱眉点了免打扰，不管前路如何，她没停。
　　自从离开那座城市开始，雨就一直跟着她。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一直机械摆动，很像某种无意义的节拍器。
　　林听晚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湿漉漉的路面，那些水洼里面倒映着破碎的光，让她想起三个月前。
　　那是她与陈浩分道扬镳的日子。
　　她本来没想分手。
　　那天周五，她提前下班，买了陈浩喜欢吃的甜点，去了他的楼下。等了十分钟，她看见陈浩从旋转门里面走出来，西装笔挺，笑容满面。身边是项目部新来的实习生，两人手里拿着活动策划案，肩膀离得很近。
　　她看见他们走向停车场，陈浩很自然地接过女孩手里的文件袋，顺手帮她拉开车门。这个动作她很熟悉，只因为陈浩曾经做过无数次。
　　手机在此时振动了一下，她拿起手机迷茫地看着车绝尘而去。
　　消息更让她觉得难受。
　　苏暖：“听晚，我刚才见客户，你猜我看见谁了？你那男朋友。”
　　有图有证据。
　　林听晚站在那里，手里拎着的甜点渗出液体，从冰柜中拿出来的冷气快被蒸发干净。
　　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司机见她魂不守舍，又见她穿着，好奇地打听：“暗访吗？还是抓奸？”
　　林听晚咬住牙根：“师傅你跟紧点。”
　　他们去了酒店，林听晚跟了上去，直到看见两人走进房间，她仔细地想了好几个方案，现在给苏暖打电话，让她找人过来大家撕破脸；现在她一个人进屋，独自面对；要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她不撕破脸，她就可以欺骗自己。
　　她去了前台，找了工作人员，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和摇摇欲坠的理智以及通红眼眶中的泪水，要到了监控视频。
　　也许是因为她的穿着，但此刻她分不清。
　　晚上九点，陈浩回来了。
　　林听晚坐在沙发上，她觉得自己的姿势很好笑，难道是等待负心汉摊牌的苦情戏吗。
　　她还没有开口，陈浩看见茶几上的糕点先说话了。
　　“你怎么买这个，我说过我不爱吃甜的。”
　　是吗？林听晚没记错的话，他们的车下午就在“三分甜”甜品店停了下来，那是商区最火的甜品店，那家的榴莲蛋挞与蓝莓蛋挞屡屡被人夸上天。
　　她的心麻木着，却逼着自己开口：
　　“陈浩。”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还平静：“我们分手吧。”
　　陈浩正在解袖口的手顿了一下，：“你又在闹什么？是不是苏暖又跟你说什么了？那个女人……。”
　　“没有。”她打断他，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强撑着眼睛看向陈浩。
　　两人互相瞪着眼。
　　“为什么，分手都没有理由？”
　　林听晚看着陈浩：“真要我说？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收好你的东西走，我给你一个小时。”
　　林听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风扇在她的脸上：“我现在下去，一个小时后我回来。”
　　他走过来拉林听晚：“用不着，我用不着收拾那么久，你先别走。”
　　那双手就这样捏着林听晚的手腕，一股恶心爬上林听晚的肌肤，令她脊背发冷浑身颤抖，她使劲挣脱：“放开。”
　　陈浩诧异地盯着林听晚，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听晚，你……。”
　　林听晚挣脱不开，她蹲下身子，陈浩一个踉跄险些坐在地上，他歪着身子看她，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甩开手，手机掉在地上，她有些心疼，叹一口气憋住眼泪说道：“别他妈碰我，滚。”
　　陈浩狐疑地问：“你怎么了？”他再次想拉林听晚过来进屋。
　　林听晚一巴掌甩过去，接着捡起手机、钥匙扔在他的脸上，将身边的鞋柜、文件全部扔过去，她嘶吼着：“滚。”
　　陈浩想抓住手机却抓了个空，手机摔在地上，钥匙擦脸过去，接着是鞋子、袋子、包，他难以置信地躲着问：“究竟怎么了？”
　　林听晚颤抖着手解开锁，将手机递给他，手机屏幕已经裂开了。
　　“行，你决定了就好。不过听晚，你想清楚，离开我以后，你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有什么意义？”
　　陈浩留下的话像一把钝刀一遍一遍地割着林听晚的内脏。
　　疼，真疼。
　　苏暖在半个小时候后出现，满屋狼藉，她身上没伤，只是麻木地盯着桌子一动不动。
　　苏暖安慰着她，叫了家政收拾东西，人来得很快，转眼间屋里干干净净。
　　“你走吧，我想自己待一会。”苏暖贴心地关上了门。
　　世界空了，那份小蛋糕没扔。
　　林听晚盯着已经变质的蛋糕坐了一个晚上。

　　上午10:07，导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前方三百米处，一大片山体滑坡的痕迹横亘在路面上，泥浆与碎石混合着折断的树木，彻底切断了去路。
　　林听晚踩下刹车，车停了，但雨还在下。
　　她坐在驾驶座上，忽然觉得无处可去。身后是那座城市，前面是塌方，手机信号在进山之后时有时无，此时干脆彻底消失。
　　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听见自己胸腔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
　　她与陈浩分手之后，思索良久决定离开省城，倒不是因为多么爱陈浩，而是她突然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在桌上厚厚的一摞文件中，她看见了一个古镇的报道，撰稿人用幽默的语气阐明，这样的一个古镇将会在接下来的休闲旅游业崛起的浪潮中消失，他断言乡土中国已经没有未来了。
　　“诚然，当下快速崛起的城市似乎彰显了一种结论，抛弃陈旧落后而奔赴崭新已经成为趋势。但就目前来看，乡镇的发展被停滞与忽视都不是最优解，也许，这也正是当下……。”
　　林听晚截了个图，认真地看了看。
　　远哥看到了那一篇报道，发到群里，老周喝了一口茶说道：“开发？有钱吗？开发给谁看呢？保护，又怎么保护？”办公室内几名男士与几名女士开始进行讨论，一天后这个文件就被其他的文件淹没了。
　　林听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输入了这个古镇的名字，趁着休息的日子去了一趟，那个古镇有一座弯弯的古桥，横卧在江面上，盛满了一春的心事。
　　过后，省里很快下了批文，调查与摸排小组很快去了云溪镇。
　　她在一个月后提交了申请，提交的时候苏暖不知道，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有什么值得去的？”
　　苏暖十分不理解，瞪着林听晚。
　　林听晚冲着她笑道：“我去看看，我想换一个地方生活。再说，那里真的有东西，我想去看看。”
　　她想看看那些古建筑到底有没有新的可能，她不想接下来的生活就是统筹多媒体活动室、设备维护、场馆维护……，她讨厌这样僵硬的环境很久了。
　　苏暖劝她：“你这一去，接下来的路想过没有。你快三十了，你不为以后打算吗？难道是因为陈浩？”
　　林听晚瞪着眼前的咖啡：“怎么可能因为他？我就是……。”
　　怎么告诉自己的好朋友，自己看不到生活的希望了呢？她讲不出来，这太矫情了。
　　她以为这件事能很快结束，但远哥给她打了电话，话里话外都是挽留的意思。
　　她还是坚持，最后远哥说道：“我们确实要派人下基层，你在街道社区的活动也做得不错，云溪镇有些偏远，我们打算让更有经验的人去。”
　　“谁？”
　　“张建舟，恰好他很熟悉那，再说他是男孩子，总比你好些。我看过你提交的几个方案，你的方案不错，可你……。”
　　远哥有些讳莫如深，林听晚默了三秒，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其实最开始她确实是要逃避有陈浩的环境，但几次下来，她反而生出一股无名火，凭什么张建舟可以去，自己不可以去？凭什么自己的活动方案被认可，但落实却不是自己。
　　她越想越窝火。
　　最终，王远还是让步了，他在林听晚临走之前还是鼓励了她：“你过去刚好能够将文化服务真正落实到群众中，这也符合乡村振兴的要求。年轻人愿意去基层是好事，不过，你的朋友不这样认为，我也不这样认为，既然你坚持，我相信你，好好干，有啥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来找我。”
　　林听晚恍然大悟。
　　苏暖很坦然：“下调基层有的是人选，也有人提出申请，谁都有可能，但我不希望你去。”她咬着牙：“听晚，那里环境不好，你去了以后……。”
　　这些片段反复在林听晚的脑海中回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雨声中突然混进来一个陌生的声响，低沉而稳定，像某种大型机械的沉重呼吸。
　　林听晚从回忆中探头，后视镜里面一辆黑色越野车，正在缓缓驶近，那辆车黑色的外形被雨水整齐地冲刷着，一丝脏污也无。
　　在这样的暴雨天里，这种整洁近乎诡异。
　　车停在了她的身后。
　　驾驶座上走出来一个陌生男人。
　　他很高，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只露出下颌线冷硬的轮廓，裤脚扎进高帮登山靴，雨水打在他的身上，顺着他的帽檐滴落。
　　他走到林听晚的车窗前，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林听晚摇下车窗，雨水声瞬间灌进车内。
　　车窗内是一张疲惫苍白的脸，短发有些凌乱，眉眼冷淡，带着审视。
　　“车还能动吗？”他问。
　　“前面塌方了。”林听晚的声音有些嘶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答非所问。
　　男人没有继续说话，他绕到车头，蹲下来检查轮胎以及底盘，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前面被雨水冲刷掏空的路基。
　　整个过程很快，他站起来，皱眉道：“路基松了，不能往前继续开。”他说，“你的车上有拖车绳吗？”
　　林听晚有些慌乱，接着从后备厢中翻出尼龙拖车绳。
　　男人接过去，三两下将车连接好，对林听晚说道：“坐好。”接着回到自己的驾驶座。
　　拖拽的过程很平稳，那一辆车像一头沉默但有凶悍力道的猛兽，稳稳地将车拉回路基相对坚实的路段。
　　车停了下来，他走下来，解开绳索再卷好，最后将绳子放回后备箱内。
　　林听晚看着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汛期不能走这条路。”他打断了她的客套，“接下来三天还有强降雨，你最好先停止前进，找一个地方歇下来。”
　　“我要去云溪镇，你知道从哪里走吗？”
　　男人盯着林听晚看了一秒，眼神中有些震惊。他环顾四野后说道：“沿着这条道前行，一直走直道，不要走岔道，这个季节容易滑坡。”
　　林听晚疲惫地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
　　他看着林听晚，心软了一分。
　　“你不认路？”
　　得到林听晚的肯定后，他说他可以带一段路，让林听晚跟紧。
　　车内，手机传来通知。
　　微信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来。林听晚滑开屏幕，最上面是苏暖发来的三条消息，时间分别是昨晚十点、凌晨两点、早上七点。
　　苏暖：听晚，你真去了？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苏暖：陈浩昨天发朋友圈了，和那个实习生去了什么艺术展。笑死，他以前都不愿意陪你去看展，你走了他倒是自由了。
　　苏暖：基层环境复杂，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还有，别觉得山里人单纯，指不定你才是单纯的那个。别什么人都信。
　　林听晚盯着屏幕。
　　回了一个字：“好。”
　　雨还在下，她发动车子。
　　在一个转弯处，那辆车沿着岔道停下，他下车给林听晚指了路，然后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