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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魂症 “……再好 ...

  •   漠北军营内。

      巡逻士兵夜间换岗之际,几处营帐内灯火通明,厚厚的青色布料上数道人影匆匆飘过。

      军医进去已一个多时辰,左右亲卫忙作一团,一盆盆血水泼出来,又续一批新水,

      “将军,这该如何是好啊。”

      穿着金漆山文甲的将军眉头紧锁,没应声。

      “万一……世子有个好歹,咱们该如何交代啊。”出声之人难以掩饰话中的焦躁不安,继续说道。

      “交代什么?此战大捷,世子是头等军功,活着领赏受封,死了……”那将军话到嘴边顿了顿,“就是以身殉国,也算是不枉此生。”

      将军名叫汪重光,世子此次同他出征漠北,已有三月光景。

      汪重光回身看向惶急之中的众人,眸子神色凝重。

      只是,今夜这位世子被围困栖凤峡,以百抵千,硬生生为燕军杀出一条血路来。

      被送回军营时已血流不息,昏迷不醒。

      “您说的都对,可他不是个普通将士,那可是亲王世子、未来的亲王,哪能随随便便就丧亡漠北。”幕僚还不忘奉承自家主子,却难掩忧心。

      两人在外踌躇不决,这时营帐内走出两三名军医,大汗淋漓,走上前冲着汪重光交代,“将军世子殿下胸部伤势已止住血,只是受了寒气,今夜恐会发热,需悉心照料,待退热后好好将养伤势便好。”

      此时,军营外有小兵通传,“禀将军,营外来了位小姐,自称……自称是燕世子的未婚妻,还附上了信物为证。”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精美青玉手镯。

      汪重光走上前来,将那枚手镯握在手中,厉声道,“燕世子重伤命在旦夕,哪里有闲工夫接待家眷,将她先安置在军眷居所,等世子醒了再传唤。”

      此处乃军营重地,不得擅入。

      那小兵听了将军的话,有些踌躇,却什么都没说。

      正要应答,一位听到营帐外的声响的年轻将军出来查看,一听是燕世子的家眷,他亟上前拿过汪重光手中的玉镯,抬起手借着火光细看,镯内壁錾极小的九叠篆“燕”字,藏在镯内弧。

      年轻将军名叫何为年,是燕世子的亲卫,他将玉镯收入怀中。

      正色道,“汪将军,此人的信物确是世子殿下的,今日世子重伤,不若卖个人情,将此女放进来…”一边瞧着汪重光的神情,一边说,“军中多是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做事难免不细致,恐世子的伤势会愈发严峻,将这位小姐请来,也好照顾世子。”

      汪重年一听这话,心中暗暗琢磨,今夜他率兵赶到及时,将这燕世子命捡了回来,若又在军营里出了好歹,真是对不起自己辛苦将他驮回来。

      “罢了,将此女请进来吧。”汪重光吩咐了一番,离去前叫了那位小兵去请军营外的人。

      何为年一听,连忙拦住,“不用,我亲自去请。”说着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

      军营外。

      付蕖和丫鬟玉葵下了马车,她百无聊赖的踢着路旁的石子,玉葵走上前无奈道,“小姐,您这大半夜来找燕世子,哪里是未出嫁的女子该做的事,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定要发火了。”

      虽说两人缔结婚约,可终究没成婚,于理不合。

      被她称作小姐的付蕖面容有些疲倦,发髻微松,她一听,直接扯起一个假笑,反问道,“我的好玉葵,那你说说,你家小姐身无分文,在漠北,这大半夜唯一的妥当去处,不就是我这个粗鄙未婚夫这里吗?我当你心中明智,你也是个脑袋糊涂的,难不成咱们真要在荒郊野岭睡上一晚,在睡梦中被狼群分食宵夜?”

      还多亏了那枚玉镯,若是她走投无路就那么当了,被有心之人盯上不说,这天寒地冻的,她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都未可知。

      付蕖嘴上还吓唬玉葵,小丫头脸色白了又白,她咽了咽口水,噤若寒蝉。

      付蕖瞧着她这没出息的样子,拍拍她的脑袋,笑了一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主仆两人回过头,看到一位身穿铠甲的将军跑来,那将军恭敬行礼:“您是付小姐吧,我是世子殿下的亲卫,何为年,您来得正巧,世子殿下如今昏迷,快随我去看看罢。”

      何为年自报家门,掏出腰牌,又将付蕖方才用来作证的玉镯还给了她,将付蕖二人领进军营。
      一路上几人沿着火光,走得太急,付蕖有些岔了气,她猝不及防,就被他带到营帐外,她伸手阻拦何为年掀开营帐的举动,扶着腰,“何将军,你是说燕承……世子殿下如今重伤昏迷,那可有性命之忧?”

      她好不容易舟车劳顿来到漠北,想上门借些钱财回京罢了,不曾想这便宜未婚夫受了重伤,要是撒手人寰,那两人之间的婚约不就……正合她意。

      脑中咒人死的想法不免有些心虚,她讪笑一声,“我也是担心燕世子,若是有个好歹,我……我怎么办啊。”说着就捏起手帕佯装拭泪。

      何为年这人没什么心眼,他连忙宽慰付蕖,“付小姐,世子殿下好在平日里身子康健,身上的伤势已处理妥当,付小姐你别担忧,世子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不会死?付蕖一听,又说,“既然世子殿下并无大碍,我就先不打扰了,可否何将军替我安排个住所,再准备些吃食,我明日一早再来看望世子殿下。”

      说话间就难掩急切。
      她饿了一整天,饥肠辘辘,急需祭五脏庙。

      付蕖楚楚可怜,身形瘦弱,身上衣着和包袱简单,虽跟着一个丫鬟,但完全不像个官家小姐。

      何为年一听为难道,“付小姐,吃食可以,只是……现下世子还在昏迷,我们都是些粗枝大叶的老爷们,还请您照顾世子殿下,小的现在去给您安排吃食去。”又是一溜烟跑了出去,大有怕她反悔拒绝之意。

      付蕖木然呆愣在原地,她要去照顾燕承开?思绪千回百转,无奈叹了口气,就知道天底下无嗟来之食,凡事都得付出代价。

      主仆二人认命的走进营帐。
      营帐内烛光摇曳,烤着炭火盆,屋内陈设,除一张简易书案外,就剩下一张厚重的单人木榻,榻上躺着一人。

      付蕖走近看,此人一身雪梅白衣,胸前布条微微渗血,双目紧闭,额角不断渗出细密汗珠,发丝洇湿,只是这张脸——

      她从烛光下看去,棱角分明的面容,如冰山一般冷峻,高挺的鼻梁下,唇线紧抿,虽闭着眼,眉眼间却有风骨,好一副剑眉星目的皮囊。

      一屁股坐在他的塌边,付蕖盯着他瞟了一会儿,见他脸色殷红,发了热,起身将一块干净棉布蘸了铁盆里的清水,抬手拭去他额间汗珠。

      玉葵在一旁将铁盆换过净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玉葵,你说说,我这未婚夫长得好不好看?”

      “世子殿下天人之姿,当然是好看的,小姐,您改变主意了?”

      “……没,你说说,再好看的皮囊之下也尽是血污垢腻,有什么值得中意的。”付蕖不以为意,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慕悦之情,本自天性。

      “日日与刀枪战马为伴,想来必定是个草莽武夫,不懂诗词情趣,连一封完整书信恐怕也写不利索。”

      她与他的婚约本就是强加的,一辈子的大事竟不能听从自己心意,若不退婚,让她嫁给一个话不投机的男人,属实憋屈。

      况且再漂亮的皮囊也不能当饭吃。
      她将一碗麦饭配着羊肉脯吃个精光,拿手帕擦了擦嘴,猛然一瞥床上躺着的人倏地将修长指腹一抬,她反应快,骤然垂首佯装哭泣,“承郎,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玉葵看自家小姐陡然来这一番做作,见惯不怪。

      “承郎,你可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付蕖做作地将手帕拿起拭泪,眼眶微红,竟真潸然泪下。

      旁人眼中一副用情至深,痴心一片的缠绵模样。

      谁能知付蕖心中的真正的苦,赶路好几日,好不容易找上未婚夫的门,对方又身负重伤,还得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虽有婚约,两人却平生素不相识,只在宫宴打过一次照面。

      想到此处,付蕖苦极了,满心满眼尽是委屈,真情实意,眼泪如潮水一般涌出。

      一滴泪落在她正握着的手心上,床上的人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瞬。

      等到哭得有些累了,付蕖又将燕承开的额头脸颊擦拭一番,就连手指也不放过,用手掌又贴了贴他的额头,火热散去。

      “燕承开,你可要快些好起来。”付蕖嘟囔了一句就趴在塌边沉沉睡了过去。

      晨光熹微,光亮穿过青绿色帷帐,一阵儿寒风拂过,将榻上的人吹醒,营帐内的炭火盆已然熄灭,只留灰白。

      意识渐渐回笼,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毡帐四壁,他茫然四顾,榻前竟斜趴着一个沉睡的女子。

      那女子紧闭双眼,鼻头小巧精致,发丝经过一夜蹉跎,不少发丝都垂落在腮边,随着主人的一呼一吸微微起伏。

      燕承开醒来时就看到此番景象,目光一滞,将付渠放在他胸前的手推开,喊道,“你是谁!”

      又环顾了四周,一片陌生,屋内放置一个木架,铺着兽皮,还有手下的被褥,锦面毛里,一片混沌。

      他动作有些大,燕承开只觉胸前、手臂、脑袋,传来一阵阵疼痛,布条渗出了血红。

      被他一掌推醒的付蕖睁开眼睛,此时天色已亮,晃得她皱了眉头,发觉自己被忍甩开,狐疑瞧他一眼。

      她前几日被骗光了全部盘缠,住店洗漱已是奢望,浑身上下仍不舒服得很,但好在衣裳是洁净常换的。

      她埋下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不臭啊……”落魄是落魄了点,总不至于认不出来吧。她与燕承开虽只打过一次照面,不至于认不出她这张脸吧。

      营帐外的何为年听到内里的动静,跌跌撞撞跑进来,看到燕承开醒来,“世子殿下,您终于醒了——”

      燕承开双手将被子捏紧,眉头胡乱拧起,一脸惊恐地看着屋内几人,“你是谁,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众人被他这一出搞得毫无头绪,平日里彬彬有礼的世子殿下如今如惊弓之鸟一般,见人不识。

      何为年走到榻前,单膝跪地,“世子殿下,属下护卫不力,还请世子殿下责罚。”

      “我在问你是谁。”燕承开神情复杂,又问了一遍,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谁,剧痛自胸腹蔓延开来,看向何为年的眼神里满是陌生。

      “我是何为年啊,世子,您不记得我了吗?”何为年不敢置信。

      付蕖站在一旁眼珠子提溜转个不停,捏着手帕,朝他裣衽行礼,轻声道,“世子殿下,我是付蕖啊,您的未婚妻子,您……将我忘了吗?”

      瞬时她眼眶泛红,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加之面容消瘦,好不可怜。“承郎,我们虽只见过一面,但我对你是真心的爱慕……”付蕖装模作样。

      一男一女,在燕承开榻前,俱是满面悲色,尤其是这位女子,大有孟姜女哭长城的架势,燕承开被她哭哭啼啼的声响吵得愈发头痛欲裂,张口,“闭嘴。”

      付蕖听到他冷如冰霜的话语,呼吸一滞,眼里尽是惊愕,这人莫不是被夺舍了,她爹口中的温润有礼难道就是他这样?

      做戏就要做得真一些,她将帕子攥紧,腰背弓起,变本加厉,作势又要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不许哭!”燕承开在她发作之前制止,如今脑海混乱得很,吩咐何为年将付蕖带走,“你…就你,把她带出去。”

      “是。”何为年抱拳行礼之后,将哭得缓不过气的付蕖请了出去,又命人去唤军医前来为燕承开诊治。

      “禀世子殿下、汪将军,世子昨日坠下马,伤及头颅,是以头痛欲裂,下官斗胆诊断,世子乃是离魂之症,故而前尘尽忘,不识故人,性情亦与往事大为不同。”军医是宫中出身,随军而来,他蹙眉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

      “离魂之症,可能恢复如常?”汪重光问道。

      “说不准,罹患此症,有三年五载恢复如常的,也……”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思忖,接着说,“大有一辈子恢复不了的,总而言之,需要静心休养,一年半载不可提兵赴阵。”

      “如此一来……罢了,我去立刻请旨圣上,将此事说明原委。”

      两人一来一去,将他的来去计划得当。
      燕承开合眼按了按眉心,将烦躁压下去,“汪将军是吧,您先请出去,我要更衣沐浴。”丝毫不客气。

      汪重光今年已有三十,平日里与他共事,总是端着长辈的款儿,有些高高在上。被他这么一噎住,正要发作,又见他凛若冰霜的眼眸深处意味不明,讪讪离去。

      燕承开独自一人坐在榻边,双手向后一撑,摸到了一条棉布,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余温,他暗暗摩挲着,眸光下垂。

      ……

      这边付蕖被请出去后,来到一处营帐,何为年央她海涵,昨日刚打过一仗,如今军营里伤员众多,只能将她领到自己的营帐处洗漱。

      “无妨。”付蕖没那么多讲究,她吩咐玉葵在营帐外望风,两人交替洗漱。

      待两人洗漱完,何为年命人送来了早膳,主仆二人在营帐内填饱肚子。

      “小姐,燕世子真像话本子里那样,摔到脑袋记忆全失,不管认不认这门亲事,您也不用再装了……”玉葵把碗放下,满脸喜色。

      她家小姐对那燕世子是无半分情意的,可这次被人骗光盘缠想巴结燕承开给些钱,只得装出情深意切的模样。

      付蕖缓缓摇了摇头,“玉葵,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要些盘缠,燕承开失忆了,跟我有什么关……”突然间她猛拍大腿,抓着玉葵的肩头,“我的好玉葵,多亏你提醒,我想到如何做能将这婚事给退了的法子了。”

      “小姐……”玉葵盯着她欢喜雀跃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瞧着吧——”付蕖晃晃脑袋,满眼势在必得,将尾音拉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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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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