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娱乐圈当编剧的日子》可可123

16、偶遇 一连七日，

　　一连七日，滑雪场成了陈逸礼宣泄内心积压苦闷的地方。
　　国内风波悬而未决，经纪公司暂停全部商务，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委屈与茫然，似乎都可以交付给这片无边无际的白雪。
　　他几乎每天都拽着苏砚往雪场跑，苏砚从一开始站在雪道上战战兢兢，摔得浑身发疼，到慢慢可以踩着雪板顺着缓坡平稳滑行。
　　整整七天的时光，就在呼啸的风雪、刹车扬起的雪雾与山顶小屋一杯又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之间缓缓流走。
　　陈逸礼借着在雪上飞驰释放重压之下的情绪，风刮过耳畔的时候，仿佛可以暂时抛开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非议。
　　第七日午后，阳光淡淡的，薄薄一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白光。二人滑到半山腰一处休息平台，正卸下雪板，坐在木长椅上喝热饮。
　　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男生，他是在这里读研三的留学生，主修生物学。身形高挑，戴着细框眼镜，眉眼温和平净。男生因为很少看到国人，连续几日看见陈逸礼和苏砚来此滑雪，便生了向前搭讪的念头。
　　看见苏砚和陈逸礼坐下，他礼貌地点头致意。
　　闲谈就这样慢慢展开，男生名叫林屿，虽然是生物学方向的研究生，骨子里却格外热爱文学，闲暇时间最大的爱好就是读各类小说，尤其喜欢看影视剧背后的剧本创作。
　　聊天的过程里，林屿意外得知苏砚是国内颇有名气的编剧。
　　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遇到了久寻不得的知己。
　　“原来你是编剧！实在太惊喜了，我平时闲下来总在琢磨故事，一直很佩服写剧本的人。”林屿的语气难掩兴奋。
　　之后的时间，他几乎整个下午都围着苏砚说话。
　　从小说叙事、人物塑造聊到剧集改编，滔滔不绝。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目光牢牢落在苏砚身上。
　　陈逸礼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温热的杯子，安静听着他们交谈。
　　林屿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好感，临别之前，他拿出手机，恳切地看向苏砚。
　　“不知道可不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我还有好多关于故事构思的想法，以后希望能多和你聊聊。”他顿了顿，眼神坦荡又热烈，“说实话，不只是讨教写作。和你相处一下午，我对你很有好感，希望之后有机会可以约你出来，一起散步，看极光。”
　　直白的告白就这么落了下来。
　　苏砚愣了一愣，没有立刻答复，指尖下意识收紧，她下意识侧过头，视线轻轻扫过身旁的陈逸礼。
　　陈逸礼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神色，下意识等着苏砚的回答。
　　苏砚稍稍迟疑，看向面前的林屿，语气委婉温和：“很感谢你的欣赏。能遇到同样喜欢文学的人聊天，我也很开心。只是我现在还在工作当中，这趟北欧之行，我主要还是陪同雇主出行，暂时不太适合私下赴约。”
　　林屿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微微摇头，依旧不肯退却：“没关系，你们的旅途还没有结束，就算你要陪着他，我也可以过来。特罗姆瑟这边还有不少观景的好地方，我依旧希望可以和你多多相处，微信还是可以加上的吧？”
　　他依旧坚持，目光热切。
　　一旁的陈逸礼沉默着，雪风掀起他外套的衣摆。空气仿佛悄悄多了一丝微妙的对峙感。
　　苏砚迟疑片刻，终究不忍心直接扫了对方的好意，把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
　　“好吧，可以先加个微信。”林屿眼睛一亮，立刻拿出手机扫了码。
　　通过好友之后，他还特意给苏砚发过来一朵极光的表情，站在一旁的陈逸礼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风雪从半山腰的平台吹过，卷起细碎雪沫。
　　林屿依旧舍不得就此告别。“明天晚上有极光预报。城北那边有一处很好的观景点，可以避开大批游客。”他看向苏砚，语气满是期待，“我明天晚上打算过去，如果你有空，想邀请你们一起。”
　　苏砚还没来得及开口回话，陈逸礼已经先一步出声，语气听上去平淡客气，却隐隐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很不巧，明晚我们已经订了极光小屋，整套行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林屿闻言稍稍有些失望，但也没有气馁。
　　他笑了笑：“没关系，后面还有时间，之后我再联系你们。”
　　又和苏砚简单聊了两句小说之后，林屿才挥挥手，背着双肩包踩着雪慢慢走远。
　　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松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苏砚收起手机，侧过头看向陈逸礼。
　　“你刚刚何必直接替我回绝掉邀约，我本来自己可以回复他的。”
　　陈逸礼垂了垂眼，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望着远处层叠起伏的白色雪山，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冷空气中。
　　“我只是如实说明我们的行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免得他白白抱着期待。”
　　她没有继续争辩，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雪板。
　　往后的两三天，林屿果真频繁在微信上找苏砚聊天，他本身学生，时间自由，白天会和苏砚讨论文学、剧本构思，晚上时不时发来当地极光实拍照片，时不时试探性发出邀约。
　　有时候消息发来的时候，苏砚正和陈逸礼一同坐在车上赶路。手机屏幕一亮，聊天消息跳出来，陈逸礼眼角余光都会扫到。
　　这天下午，二人结束滑雪，回到租住的木屋，外面风雪渐歇，傍晚的霞光把雪地染成淡淡的橘粉色。苏砚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回复林屿的消息。
　　林屿发来消息，说他找到了一处结冰的峡湾，风景绝美，希望明天可以约苏砚过去走走。
　　陈逸礼就站在不远处收拾滑雪服，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苏砚手指停在屏幕上，正犹豫该怎样回复林屿的邀约。
　　这时手机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林屿：“要是你的雇主不介意的话，也可以一起过来。大家结伴逛峡湾也挺好。”
　　看到这条消息，苏砚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单独赴约。
　　她抬起头，望向还在整理衣物的陈逸礼：“林屿说明天结冰峡湾那边景色很好，邀请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去，你要不要去？”
　　陈逸礼抬眼看向她。
　　短暂沉默几秒之后，他缓缓点头。“好，那就一起。”
　　第二天清晨，三人如约在峡湾入口碰面。整片辽阔的峡湾已经结上厚厚的冰层，巨大的冰块错落铺展开，冰面泛着清透的淡蓝色，远处是连绵的雪山。一路上，林屿依旧将大部分话题围绕苏砚展开。聊小说人物，聊编剧行业的故事，他说起自己读的生物学，还饶有兴致地给苏砚介绍当地极地动植物，他谈吐风趣，知识面广博，苏砚听得认真，偶尔还会轻声笑出来。
　　陈逸礼一个人走在靠外侧的冰面上，慢慢落后半步。听着前方两个人谈笑的声音，他安静地跟在后面。凛冽的寒风刮在他消瘦英俊的脸上。
　　走到一处巨大的蓝色冰岩旁边，林屿停下脚步，主动拿出手机，想要和苏砚合拍一张照片。
　　“这里景色太美了，可以和你拍张合影吗？”苏砚微微一顿，还没有答复，陈逸礼已经缓步上前。
　　“不如我帮你们两个人拍吧。”他伸手接过林屿的手机，神色如常。
　　苏砚站在冰岩前面，林屿站在她身侧。
　　陈逸礼握着手机，镜头对准他们二人。
　　冰蓝色的冰层反射出清冷的光，远处的峡湾一直延伸到雪山脚下。
　　拍完照片之后，林屿又兴致勃勃提议：“等晚上极光预报出来，如果极光强，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去山顶守极光。”
　　暮色降临，风雪停歇。冬日的北极圈天黑得格外早，深蓝色夜幕很快覆住连绵的雪原与峡湾。按照极光预报，今夜极光活动强度很高，山顶是绝佳的观测点位。
　　陈逸礼发动车子，指尖搭在方向盘上。
　　虽然他是个演员，但是，骨子里他本就是内敛克制的人，习惯把所有心绪都悄悄压在心底，不轻易外露喜怒哀乐。
　　三人驱车往山顶观景台赶去。
　　狭小的车厢之内气氛有些微妙。
　　林屿坐在副驾，一路兴致勃勃，不断同后座的苏砚搭话，聊小说的结局、聊极地生物的冬眠习性。
　　陈逸礼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开车。
　　车厢里只有林屿轻快的说话声，以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子抵达山顶观景平台，这里已经零星站了不少来看极光的游客。凛冽的夜风呼啸而来，寒气穿透厚重的羽绒服。
　　三个人各自找地方站定，抬眼望向墨色的夜空。
　　没过多久，天际线上一道流动的翠绿色光带缓缓舒展开来。
　　极光如轻纱一般，翻涌，流转，时而浅淡，时而浓烈，淡淡的紫调夹杂在绿光之间，整片荒原都被蒙上一层梦幻的冷光。
　　“出来了！快看！”林屿欣喜地出声，他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砚，顺势往她旁边挪了半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实在太美了，看到这样的景象，总会忍不住想要构思故事。苏砚，以后你写剧本的时候，会不会把极光写进你的故事里面？”苏砚仰着头，目光被漫天流动的绿光吸引，眼底映着摇曳的极光。
　　“会吧，这片冰雪与极光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的故事底色。”林屿的眼神灼灼地落在她脸上。趁着极光漫过夜空，他低声开口：“说实话，我不止欣赏你的编剧才华。这几天相处，我越来越喜欢你。等过完冬天，我毕业之后，可以去西班牙找你。”
　　直白的告白随着极地的晚风落下来，苏砚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她没有料到林屿会选择在极光之下说出这番话。
　　不远处，陈逸礼就站在几米开外，他本来独自靠着护栏望向远处雪原，方才这几句告白，清清楚楚飘进了他的耳朵。
　　苏砚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刻意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神色郑重而温和：“林屿，很感谢你如此看重我。”
　　她轻轻摇了摇头，“可是很抱歉，我暂时没有开启一段感情的打算。之前持续的失眠耗掉我太多精力，现阶段我只想好好调理自己。而且这次北欧之行，我依旧还有工作在身。”
　　听到拒绝，林屿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是因为身边还有其他人吗？还是你仅仅只是不想谈恋爱？如果只是时间问题，我可以等。”
　　苏砚微微蹙眉：“跟旁人无关，纯粹是我自己的状态，希望你不要继续在我身上花费心思。”
　　林屿沉默下来，眼底的光亮黯淡几分，夜风卷着雪粒扫过地面。
　　这时候陈逸礼才慢慢迈步走过来。
　　“极光好像快要弱下去了，夜里山顶气温太低，再待下去容易冻伤，我们差不多该下山了。”
　　陈逸礼出声打破略显难堪的气氛。
　　林屿勉强收敛了失落，点了点头。
　　下山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彻底安静。副驾上的林屿不再主动搭话，只是偶尔翻看手机里刚刚拍下的极光照片。
　　回到他们租住的那一间原木小屋。
　　木屋里面壁炉烧得通红，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林屿没有跟着进屋，在门外和他们道别。
　　他深深看了苏砚一眼：“虽然被你拒绝了，但还是很高兴能够认识你。之后我不会再贸然打扰。祝你之后旅途一切顺利。”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雪地夜色之中。
　　关上木屋的门，隔绝屋外呼啸的寒风。
　　屋子里只剩下苏砚与陈逸礼两个人。
　　壁炉的火光跳跃，在墙壁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砚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轻轻呼出一口气，回想起刚刚山顶的告白，还有林屿落寞的神情，心里不免有几分复杂。
　　陈逸礼站在壁炉边，伸手烤了烤冻得发凉的手掌，壁炉的火光映亮陈逸礼的眉眼，他垂着眼，欲言又止。
　　苏砚静静望着他，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轻轻转过身子，望向玻璃窗外面沉沉的黑夜与皑皑白雪。“陈逸礼，”苏砚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在看笑话？”
　　陈逸礼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我才是笑话。”
　　“屋里还有两瓶当地的果酒，要不要陪我喝一点？”
　　苏砚微微一怔，她能看得出来，今夜的陈逸礼心绪很低落。
　　往日的他就算内心波澜汹涌，也总要拼命掩饰，可此刻眉眼间的那层坚硬的外壳，似乎悄悄褪下去几分。
　　“好。”她应声答应下来。
　　陈逸礼弯腰从矮柜里取出两瓶浅青色玻璃瓶的北极莓果酒，又拿过两只玻璃杯。壁炉的火光落在酒瓶的瓶身上，漾开细碎的光斑。他拧开瓶盖，紫红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淡淡的甜香漫开来。
　　两人一同坐到壁炉旁厚实的绒布沙发上。
　　屋子很静，只剩下木柴偶尔爆裂的轻响。
　　陈逸礼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果酒，酒的甜度掩盖不住底下淡淡的涩意。
　　火光映在他眼底，往日那份沉静自持渐渐松动，那些被他刻意掩埋许久的情绪终于漫了上来。他一向骄傲，不愿意向外人剖析自己的过往，更不愿承认自己曾经在一段感情里面输得一败涂地。可今夜，面对着苏砚，他忽然不再想硬撑。
　　“以前，我对孟纾……”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杯壁，一声低沉的苦笑自唇边溢出，“现在回头想想，实在像一个笑话。”
　　苏砚握着温热的玻璃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轻轻望向他。
　　“我是真心实意，我以为两个人可以互相扶持往前走，我甚至认真规划过以后，拍戏之余，我尽可能抽出时间陪伴她，愿意把自己所能给到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陈逸礼的语调很平缓，听不出激烈的怨怼，只余下一腔疲惫的怅然，“可到最后风波一起来，所有的真相摊开，我才慢慢看清。于她而言，我或许只是她借以向上走的一块垫脚石。”
　　他又喝了一小口酒，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荧幕上面风光的陈逸礼。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段时间我陷得有多认真。到头来才发现，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人的一腔热忱。现在再回头看，只觉得讽刺。”
　　苏砚静静听他缓缓说完。
　　她能够体会这份骄傲之人摔落的难堪。
　　陈逸礼骨子里本就内敛敏感，自尊心极强，这件事于他而言，并不仅仅是失恋，更是打碎了他曾经对感情的全部期许。
　　“投入过真心，最后落空，难免会这样。”苏砚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也不必全盘否定过去的自己，至少当时的那份心意是真的。”
　　陈逸礼抬眼看向她。壁炉跳动的火光映亮他的眼眸，里面盛着酒后淡淡的怅惘。
　　“道理我都明白。只是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好像已经不太敢再轻易交付真心了。”他低声说道。
　　屋外风雪依旧呼啸，小屋之内，果酒的甜香缓缓弥散开来。在这片远离世俗喧嚣的北极雪原上，陈逸礼第一次卸下层层伪装，把自己的伤口摊开在苏砚面前。而那份悄然滋生、连他自己尚且不敢确认的好感，正混杂着过往的伤痛，沉沉地蛰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