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娱乐圈当编剧的日子》可可123

13、重逢 没有哪一座

　　没有哪一座城市，如同格拉纳达一般。
　　它携着独属于安达卢西亚的优雅与浅笑，裹着熠熠闪烁的东方风韵，在澄澈明净的苍穹之下缓缓铺展开来。
　　可落在苏砚眼中，格拉纳达的秋自有一番安宁。
　　恰似一潭浮着零落桃花的春水，表面漾开脉脉柔情，底下深处，却是一派不动声色的沉静。
　　这段时间，苏砚的失眠心理治疗收效甚好，主治医生劝她暂且放下编剧的工作，脱离高压的创作环境，恢复才能够更加迅速。
　　思虑再三之后，苏砚接下了一份酬劳十分优厚的临时工作——当地私人导游。
　　自收到第一封工作邀约邮件起，纷乱忐忑的情绪便在心底翻涌不休。
　　她害怕自己缺乏经验，怕做不好这份接待的工作。
　　几番内心权衡，终究，她向这份丰厚的酬劳妥协，应下了委托。
　　次日清晨，她心底藏着一丝淡淡的雀跃，仔细收拾妥当，细细薄施一层淡妆。
　　哈恩这座小城，大多数游客都是从马德里、巴塞罗那转机而来；像她这样远离故土，在此长久逗留的国人本就寥寥无几，苏砚便是其中一个。
　　她亲手写了一块简易的接机牌，白底之上，只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欢迎。
　　接单之初，她甚至没有特意过问，这位即将抵达的委托人，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机场出口来往的人流并不喧闹。一道颀长的身影停在了她的身侧。男人戴着一副墨镜，身上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苏老师？”
　　苏砚身子微微一僵，整个人怔在原地，下意识脱口而出：“是你！”
　　男子抬手摘下墨镜，幽深的眼眸直直望向她，从容地伸出手，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好久不见。”
　　苏砚连续“啊”了几声，这也是见鬼了不是～
　　作为曾经的编剧，圈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剧本泄露风波、还有后来孟纾那条切割一切的微博绯闻事件，她全都看在眼里，网上众说纷纭，那些扑朔迷离的是非纠葛，早已在苏砚心里留下了先入为主的成见。
　　她并不愿接待陈逸礼，可私人导游的订单早已敲定，合约生效，酬劳也已经预先确认。
　　事已至此，她没有反悔的余地，只能压下心底的抵触，硬着头皮，完成这为期十天的安达卢西亚自由行接待工作。
　　苏砚提前选好了住处，没有订现代连锁酒店，而是在哈恩老城的深处定下一栋翻新过的老式安达卢西亚民居。雪白的石灰外墙，深褐色裸露的木质房梁，庭院里铺着花纹繁复的手工花砖，角落栽种着柠檬与三角梅。站在露台之上，抬眼便能望见远处连绵起伏、一望无际的橄榄林海，很贴合这座“橄榄油之都”独有的乡土气韵。
　　两个人各自拥有独立的卧室，既方便接待，也刻意留出足够远的私人距离。
　　车子沿着老城起伏的石板路缓缓停下。
　　苏砚推开车门，引着陈逸礼走进这栋安达卢西亚老式民居。
　　穿过小小的拱门，就是铺着彩釉花砖的内院，几株柠檬树舒展枝叶，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午后柔和的日光倾泻而下，在雪白的墙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树影。
　　苏砚侧身站在庭院当中，神色依旧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模样。她简单跟他介绍了两套独立卧房、露台以及楼下小小的会客区域。
　　“这就是我之前预订的住处。”她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两间卧室是分开的，互不干扰，露台望出去，可以看见城外成片的橄榄树林。”
　　停顿片刻，苏砚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逸礼，虽然心底仍存芥蒂，但工作上该尽的本分，她一丝也不肯敷衍。
　　“整体住宿就是这样，你可以先四处看一看。”她开口问道，“想问一下，这里你是否觉得满意？如果有什么地方不习惯，或是还有其他需要改动、调整的地方，你现在可以直接跟我说。在行程正式开始之前，我尽量帮你协调。”
　　陈逸礼抬眼环视这座带着异域风情的小院，目光掠过盛放的三角梅与泛着微光的花砖。他回头看向苏砚，能清晰感觉到她刻意维持的那层职业距离。
　　“很好。不用调整。”他轻声答复。
　　行程是苏砚依照当地风土人情细细规划出来的。
　　白日里，他们穿梭在哈恩老城曲折迂回的卵石小巷，走访摩尔时代遗留下来的阿拉伯浴场；驻足哈恩大教堂之下，仰望融合了哥特、文艺复兴与穆德哈尔风格的宏伟穹顶；登上圣卡塔利娜山顶的古老城堡，静待落日漫过漫山遍野的橄榄树林。
　　往后几日，再驱车去往世界文化遗产小镇巴埃萨与乌韦达，闲逛石头铺就的广场，探访古老的修道院；也会走进乡间的橄榄油庄园，跟着当地农户品鉴刚压榨出来的金色橄榄油，坐在小镇街边的小酒馆，尝一尝安达卢西亚本地的冷汤与伊比利亚火腿。
　　整趟旅途，苏砚始终恪守导游本分。
　　讲解景点、确认出行时间、安排餐饮住宿，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妥帖周全。
　　只是态度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言语克制客气，绝不多聊半句私人话题，更不愿触碰任何有关娱乐圈的是非。
　　明明并肩行走在南欧暖融融的秋阳之下，两人之间，却始终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隔阂。
　　陈逸礼大约也察觉到了她有意保持的距离，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她解说，并不主动攀谈。
　　十日的旅途倏忽间便走到尽头。
　　动身离开的前夕，陈逸礼坚持要答谢苏砚这几日周到的陪同与照料。
　　苏砚推辞不过，只得应下，随他去往老城内一间本地人常去的知名小酒吧。
　　酒吧隐匿在哈恩老城蜿蜒起伏的卵石巷道之间。室内灯光晕染出一片朦胧温暖的昏黄，空气中浮动着葡萄酒醇厚的香气，混着腌橄榄独有的咸鲜。邻座当地人低声说笑闲谈，舒缓的西班牙吉他旋律悠悠回荡，缓缓漫过整间屋子。
　　几杯红葡萄酒入腹，酒意慢慢漫上来。陈逸礼平日里一直绷着的那层从容克制的外壳，终于悄然瓦解。
　　这十天相处下来，他其实一直能够清晰感受到苏砚身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疏离。他心里明白，苏砚多半也看过国内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对自己存有看法。可一路同行，她做事得体专业，从未当众流露过半分敌意。此刻坐在暖融融的灯光下，心头积压许久的苦闷忽然便有了想要倾诉的冲动。他并不指望苏砚能够全然相信自己，只是长久憋在心底的迷茫，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诉说。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雾，他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杯壁，声音低沉沙哑，慢慢袒露了长久盘踞心底的迷茫。
　　那场剧本泄露的风波尚未平息，接踵而至的孟纾绯闻事件，铺天盖地的非议与揣测如同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将他裹挟。无数误解砸在身上，他纵有满腹委屈，却找不到合适的出口去辩驳。言语之间，他坦言自己不止一回动过退意。继续坚守演员这份职业，前方仿佛已经看不到一丝光亮。
　　“很多时候，我真的不想再做演员了。”醉意浸染了他的声调，眼底盛满难以掩藏的怅然。心底漫过一阵无力的酸涩，无数个深夜独自辗转的煎熬又翻涌上来。
　　“太累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怎么做，才能够洗去这些强加在我身上的污名。” 说完这句话，陈逸礼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有些自嘲地想着，自己大概是喝糊涂了，居然对着一位刚并不认同自己的人吐露这些狼狈。他并不奢求获得同情，只是压抑太久，想找个缺口松一松。
　　苏砚安静坐在他对面，手肘轻抵桌面，指尖轻轻捏住玻璃杯的杯身。
　　赴约之前，她内心始终带着一层防备。当初刷到孟纾那篇微博长文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站到了孟纾那一边。
　　作为曾经的圈内编剧，看过太多艺人借感情风波脱身的戏码，那时她先入为主地认定，陈逸礼就是风波里过错更多的那一方。
　　这十天担任导游，她刻意把自己困在导游的身份里。面上维持职业的客气，内心却始终与他划清界限。一路上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过他，只当是自己出于谨慎，不愿被表象蒙蔽。她还暗自觉得，眼前这个饱受舆论讨伐的男人，或许只是借着旅行散心，等待风波慢慢平息之后重新回归名利场。
　　可当这些带着疲惫与怅惘的话语一字一句落进耳朵，苏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灯光下，陈逸礼褪去了荧幕上耀眼的光环，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困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看到的，仅仅只是社交媒体筛选之后呈现出来的碎片。
　　做编剧久了，她早已习惯去分辨人表层之下的情绪与处境。她心里隐隐开始动摇：难道整件事情背后另有隐情？
　　如果他本性果真是狂妄自私，又何必将自己放逐到遥远的南欧小城，整日徘徊在橄榄树林与老城街巷之间独自消化痛苦？又怎么会认真地说起放弃演艺事业这种近乎自我否定的想法。
　　一丝淡淡的愧疚慢慢爬上心头。苏砚不由得反思，自己明明也深知舆论的力量有多可怕，身为创作者，本该懂得不能仅凭网络上的只言片语就判定一个人的是非。可当初，她依旧顺着汹涌的大众情绪，轻易就给他贴上了标签。
　　心底那块冰封已久的成见，顺着这道裂痕缓缓消融。她看着他倦怠的眉眼，一时间五味杂陈。有错愕，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但她依旧没有贸然开口劝慰。她很清楚，仅凭这一场酒后倾诉，尚且不足以让她彻底推翻所有过往认知。只是那份根深蒂固的反感，已经在温热的夜色之中，悄悄淡去了大半。
　　她只是安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冰凉的杯壁，一言不发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几句话说完之后，陈逸礼猛地回过神。
　　酒意翻涌上来的冲动褪去大半，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已然失态。方才一时松懈，便把心底积压许久的苦楚一股脑倾倒出来。
　　他暗自苦笑，在一个并不算熟识的陌生人面前袒露脆弱，实在有些不妥。那些纠缠不休的是非与委屈，终究是属于他自己的枷锁，不该随意摊开在别人眼前。
　　于是他收住话头，不再继续诉说那些纠缠他的风波与迷茫。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红酒，刻意敛去眉眼间的颓丧，试着把情绪重新平复下来。
　　方才眼底漫开的怅惘慢慢沉淀下去，又恢复了几分温和淡然的模样。
　　他抬眼望向对面静坐的苏砚，转而换了话题，语气恢复如常：“说了我这么多烦心事。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留在哈恩，做起私人导游？”
　　苏砚正兀自陷在纷乱的思绪之中。
　　刚刚听完他酒后的剖白，愧疚与恻隐还萦绕在心间，还在反复思量网上那些传闻的真假。
　　冷不丁被他发问，她稍稍一怔，从自己的沉思里回过神来。
　　苏砚垂下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杯沿。她心里闪过一瞬的迟疑，没有料到陈逸礼会骤然停止倾诉，反过来过问起她的生活。
　　方才她还在旁观他的痛苦，转瞬之间，话题已经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稍稍定了定神。
　　心里暗想，自己失眠、暂停编剧工作的往事，算不上什么愉快的回忆，可既然对方开口询问，也不好一味回避。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平和。
　　“之前做编剧，长期高压，落下很严重的失眠，医生建议我暂时停下写作。”
　　苏砚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酒吧门外幽深的巷道，
　　“不想一直闲着，恰好看到私人导游的招募，这边气候安静舒缓，便留下来了，算是借这段日子，好好调理自己。”
　　陈逸礼静静听着。原来她也同样是暂避于此，逃离过去的生活。
　　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共鸣，原来两个人都是躲到这片安达卢西亚的土地上疗愈伤口的人。苏砚说完之后，抬眼看向他。方才心头松动的成见还没有完全消散，她依旧无法就此全然相信他是无辜的，可看着他迅速收敛脆弱、刻意切换话题的样子，又隐约体会到，他并不愿意把自己软弱的一面长久展露在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