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村长 ...
-
尾声村长
师范学校,南川最终没有去念。
开学报到的日子过了,他给学校去了封信,说明了情况,申请退学。学校爱惜他的才华,回了信,说可以为他保留一年学籍。
他没有再回去。
他把娘安顿好,在青坪村留了下来。
有人替他可惜,说南川你好不容易考出去,如今大仇得报,正是该远走高飞、奔大好前程的时候,守在这穷山沟里,守着一座坟,算怎么回事。
南川只是笑笑,不解释。
他心里清楚,他走不了。
他的茹茹,在十五岁那年,为了他,把自己一辈子都困在了这座大山里。如今她一个人,躺在后山坡上,他怎么舍得,让她再孤零零地,守着这满山的雾。
他要替她,守着这座山。
也要替她,看看她没来得及看的、大山外头的世界,是怎么一点一点,开进这座山里来的。
一九八七年,青坪村村民委员会换届,南川高票当选村委会主任——村里人还是习惯叫一声"村长"。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
他是坪河乡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轴"的村长。
上任头一件事,修路。
青坪村祖祖辈辈,困在大山里,一条羊肠小道,进出靠走,东西靠扛。阮茹当年的悲剧,南川总觉得,根子上,一半是人心的恶,一半,是这穷山恶水,把人困成了兽。
他要把路修通。
他带着全村人,风餐露宿,开山炸石。没有钱,他一趟一趟往乡里、县里跑,写报告,立军令状;没有机械,就靠一双双手,一根根钢钎。他自己抡大锤,扛石头,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有几次险些出事,悬在崖壁上打炮眼,碎石簌簌往下掉,村里人喊他躲开,他不肯。
他不怕死。
他甚至隐隐觉得,要是真就这么没了,倒也好,就能早点见着他的茹茹了。
可他不能死。他答应过她,要替她好好活。
这条路,修了整整四年。
一九九一年,青坪村通往乡上的盘山公路,全线贯通。第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子那天,全村人扶老携幼,围在路边,放起了鞭炮,许多老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南川没有凑那个热闹。
他一个人,走到后山坡,在阮茹坟前,蹲下来。
"茹茹,路通了。"他说,"往后出山,不用再走十五里山路了。你要是想出去看看,坐着车,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看见汽车、火车,看见大山外头的天了。"
"可惜,你坐不上了。"
路通之后,他又带着村里人,种茶树,栽果树,搞副业;再后来,拉电线,修水渠,盖学校。
青坪村的小学,是他一砖一瓦张罗起来的。
学校落成那天,他立了个规矩:村里的娃,无论男女,到了岁数,必须来念书,学费有困难的,村里想办法。尤其是女娃,谁家要是敢不让闺女念书,他亲自上门去做工作,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就守在人家门口讲道理。
他教娃们念书,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他握着一个个小娃的手,在田字格上,一笔一画地写。
写到"茹"字的时候,他握着铅笔的手,总会停一停。
"老师,这个字念啥呀?"有娃问。
"念rú。"他的声音很轻,眼睛望着窗外远山的云,"茹菜的茹,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的名字。"
娃们不懂,只觉得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南川这一辈子,再没娶。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村长,从一个眉目清朗的后生,熬成了两鬓染霜的中年人,又熬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些年,不是没人给他说亲。
早些年,乡上的干部、村里的婶子,前前后后给他介绍过不少。有贤惠的寡妇,有识字的老师,有模样周正的大姑娘,知道他重情义、靠得住,都愿意。
他一概婉拒。
媒婆踏破了门槛,他永远是那句话:"我有媳妇。"
人家问:"在哪儿呢?我们怎么从没见过?"
他就笑一笑,抬手指一指后山坡的方向,不再言语。
问的人多了,大家渐渐也就知道了,南村长心里头,住着一个永远也不会老的姑娘。便不再有人提这茬了。
他把娘养老送终。周桂兰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她说她到了地下,要好好跟茹茹赔个不是,当年医院里,她不该恨她。
他也把阮茹那间吊脚楼,原样保留了下来。屋里的陈设,一样没动。奶奶的纺车,阮茹纳了一半的鞋底,灶房里的药罐,还有那只陪嫁的旧木柜。
他常去坐坐,给窗台上的一盆兰草浇水——阮茹生前,最爱在窗台养兰草。
七十三封信,他用红绒线重新捆好,和那枚他戴了一辈子的、干枯的草戒指一起,锁在木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一辈子的念想。
每年清明,和阮茹的忌日,他都会上山。
他会在山路上,随手掐几根狗尾巴草,坐在她坟前,编一枚戒指。
他编戒指的手艺,是十五岁那年就熟极而流的,到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可编起来,依旧又快又好。
编好了,他就轻轻放在她的墓碑前。
一年一枚,从未断过。
墓碑是他亲手立的,没有写"张门阮氏"。
他给她立的碑上,刻的是——
"爱妻阮茹之墓"
"夫南川立"
村里人都晓得,也都认。在青坪村人心里,阮茹从来就不是张家的人。她是南川的媳妇,生不能同衾,死了,总得让她遂了愿。
二〇〇八年的春天,南川五十四岁。
那一年,他因为常年操劳,身体不大好,刚从乡卫生院住了一阵子回来。清明那天,他还是拄着拐,一步一步,挪上了后山坡。
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又抽了穗,毛茸茸的,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晃,像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在坟前坐下,像过去每一年那样,编了枚草戒指,轻轻放好。
然后,他靠着墓碑,像靠着一个久别重逢的人,慢慢地,说起了话。
"茹茹,今年啊,咱村的水泥路,都通到各家各户门口了。学校的新教学楼盖起来了,亮堂得很,娃们用上了新课桌。"
"山外头的世界,变得你都认不出了。有了手机,隔着千山万水,都能说话;有了电视,能看见北京,看见大海。你当年想看的火车,如今高铁都修到地区了,快得很,一眨眼,就是几百里地。"
"我替你,都看着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村里的事,说着娃们的事,说着山外头的新鲜事,像在跟一个唠家常的老伴。
说着说着,他沉默下来。
山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那里,常年戴着一枚用红绒线缠了又缠的、干枯发黑的草戒指,戴了一辈子,戒痕深深刻进了皮肉里,再也摘不下来了。
"茹茹,"他望着墓碑上那个名字,浑浊的老眼里,淌下两行清泪,嘴角却带着笑,"我今年,五十四了。你呢,在我心里,永远是二十二。"
"他们都问我,为啥不再娶一个。"
"傻话。"
"我十五岁那年,在后山坡上,把草戒指套在你手上,跟你说过的——南川这辈子,只娶你一个。"
"你也跟我说过,阮茹这辈子,只嫁我一个。"
"咱们俩的话,都得算数。"
他伸出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墓碑,像抚摸她十五岁时,那张羞红的脸。
"茹茹,我替你,在这世上,多活了二十三年。路修通了,学校盖好了,娃们都念上书了,欺负你的人,也都得到报应了。"
"我把你没活成的日子,都替你活了一遍。"
"如今,我有点累了。"
"再等等我。"
"等我把村里这最后一点事办完,等我找个靠谱的接班人,我就去找你。"
"到那时候,你可别怕我老,嫌我丑。"
"下辈子——"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却又无比郑重,像三十年前那个青山为聘、流水为媒的少年。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去。八抬大轿,红盖头,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咱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让你,等那么久了。"
漫山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沙沙地响。
像是谁在轻轻地,应了一声。
——
后来,南川活到了六十八岁,无疾而终,走在一个秋天的清晨。
村里人遵照他的遗嘱,把他葬在了后山坡,阮茹的坟旁边。两座坟,紧紧挨着,共用一道青石垒的坟圈,像两个人并肩躺着,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他的墓碑上,按照他生前的交代,没有刻别的,只刻了一行字。
"这辈子,我只娶你。"
而阮茹的墓碑上,那行字,被重新描了一遍又一遍,历久弥新。
"这辈子,我只嫁你。"
青坪村的人说,每到春天,后山坡上的狗尾巴草,长得最旺。
风一吹,满坡的草穗子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不知情的人问,那是什么声音。
村里的老人就会说,你听,那是南川和茹茹,又在山坡上说话呢。
说什么呢?
说那年青山不老,流水不歇。
说一枚狗尾巴草编的戒指,套住了两个人,一辈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