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烬承脉》被爱的一只小猫

1、六界大换血 赵烬沅

　　赵烬沅把天父印从袖子里摸出来的时候，上面还沾着血。
　　不是她的血。玄宸的。那个被斩了的天父，临死前喷出来的东西溅到了她手上，她懒得擦，顺手往衣摆上一抹，抹出一道暗红的痕。印纽上雕的那只凤凰被糊住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在打瞌睡。
　　元熙跪在玉阶下。七十二殿的殿主黑压压跪在他身后，没人抬头，没人说话，天界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瑶光的血从殿柱上往下滴的声音。瑶光本人倒在另一边，凤凰冠碎了，三瓣，其中一瓣滚到了元熙膝盖前面。他没动。
　　赵烬沅走到他面前，把印递过去。
　　“天界你管。”
　　三个字。多一个字没有。没说为什么废了玄宸，没说为什么关了瑶光，没说为什么选他。她从来不解释，六界都知道。她说了，你做。做不好，换人。
　　元熙双手接过去。他额头上有鳞片的纹路一闪，应龙的血脉压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情绪，也可能是别的。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克己复礼四个字刻在他骨头里，但他最后什么也没问。因为他看见赵烬沅已经转身了。
　　“三天收好烂摊子。收不好我换人。”
　　她走了。衣摆拖过天界玉阶，血痕一道一道的。等她走远，七十二殿主才敢喘气。元熙低头看手里的印，印纽上的凤凰被血糊住了眼睛。他伸手，用袖口把血擦干净了。擦得很慢。
　　然后他把印收进袖中，站起来，开始收拾天界。没有回头看瑶光，也没有看那瓣碎了的凤凰冠。
　　赵烬沅没回栖凤幻境。她去了仙界。
　　清玄站在混沌之境的入口等她。玉石成精，衍启元母点化的，通身通透得日光穿过他身体时能散成七色。他看见赵烬沅袖口的血，什么也没问，侧身让路。
　　“仙界那帮刺头，管不住了报我。”
　　“好。”
　　就一个字。清玄跟在她身后半步远，脚步很轻。他是混沌之境的玉石，本来没有心跳，但被点化之后，胸腔里那颗核会发烫，烫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它就在发烫。他没让它表现出来。他站在她旁边，像个合格的仙界之主该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赵烬沅走了两步，停。
　　“雾绾呢。”
　　“殿后晒太阳。”
　　“让她少晒。三花猫晒多了掉毛。”
　　“好。”
　　赵烬沅走了。清玄站在原地，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阶尽头，才抬手，把雾绾常趴的那块玉石调了个方位，挡住午后最烈的那道光。雾绾在殿后打了个哈欠，尾巴尖甩了甩，没睁眼。她是三花猫妖，猫妖一族最后一只。没有战斗力。被赵烬沅扔给清玄当徒弟，因为“你反正闲着”。清玄教她，教得很认真，但每次雾绾蹭他袖子的时候他都会躲。他不是讨厌猫。他是怕猫毛沾到衣服上，赵烬沅来仙界的时候看到猫毛，会问一句“雾绾又掉毛了”。他不想让她问这个。他想让她问点别的。但她从来不问别的。
　　人界。云辞在司命殿翻命簿。
　　赵烬沅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改一条命线，笔尖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簿子上，洇开一小团。他没抬头，继续把那条命线改完，才放下笔。
　　“少主。”
　　“人界怎么样。”
　　“都好。只听少主的。”
　　他合上命簿。殿外的人界是暮春，赵烬沅常走的那条路两侧，梧桐新叶被气候调得刚刚好，不燥不潮。他没提这个。他只是把命簿放回架上，站直了，等她下一句话。她没有下一句话。她点了下头就走了。
　　云辞站在殿门口，看着她踏云而去，衣袖带起的风扫过阶前新落的梧桐叶。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片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他才转身回去。笔尖又滴了一团朱砂。
　　魔界。无咎在魔殿批折子。
　　魔界的刺头比仙界难管。仙界还要脸，魔界不要。他看见赵烬沅来了，折子一扔，抱拳。
　　“少主。这个月没死人，也没人越界。”
　　“未妄呢。”
　　“裂缝那边。”
　　赵烬沅走到魔界深处那道裂缝前。未妄背对着她坐在裂缝边缘，魔气从深渊涌上来，他一条腿悬在边上，脚底下是绞碎魂魄的罡风。听见脚步声，他偏了偏头。没说话。点了下头。赵烬沅站了一会儿，看裂缝里翻涌的魔气像活物一样往上爬，爬到未妄脚边就散了。她转身走了。未妄等她走远，才把偏过去的头转回来。他手边有块石头，被魔气磨得发亮，上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沅”。刻完就扔那儿了。没人看见。
　　冥界。夜宸在翻死簿。
　　纸页上全是人名，一笔一划铁钩银划。赵烬沅到的时候他正勾掉一个阳寿已尽的，朱笔一甩，人界那边就灭了一盏魂灯。
　　“冥界安静。鬼都按着。”
　　“祈殇。”
　　“黄泉边看河。”
　　赵烬沅走到黄泉。河水浑的，看不清倒影。但祈殇看得见。他站在那儿，看水里的倒影一点一点变大——她的影子，被黄泉的水汽打湿了半边。他没转身。她没叫他。她站了站就走了。祈殇等她走远，才慢慢转头，看她的背影。黄泉里千万个鬼魂的倒影，他一个都没看。
　　妖界。赤珩趴在妖殿顶上的琉璃瓦上晒太阳。
　　九条红尾巴铺开，像九条火。绯璃蹲在旁边给他剥橘子，剥一瓣塞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赵烬沅到的时候，赤珩的尾巴先动了。第一条尾巴尖弹了一下，第二条，第三条，等赵烬沅走到殿前，九条尾巴全僵了，九根烧红的铁棍似的。但他没动。趴着，装睡。
　　“赤珩。”
　　“……嗯。”声音从瓦上闷闷传下来，“妖界没事。凛夜在月神殿。”
　　赵烬沅走了。赤珩的九条尾巴在她转身瞬间齐齐垂下来，软塌塌搭在琉璃瓦上，像被抽了骨头。绯璃把最后一瓣橘子塞他嘴里。
　　“小叔，你尾巴又僵了。”
　　“吃你的。”
　　绯璃是半妖半仙，他哥和仙界一个仙娥生的。九尾红狐的血脉，但仙界的底子拖后腿，啥也教不会。赤珩愁。愁到最后把绯璃扔给了赵烬沅。“你教。”就两个字。赵烬沅居然收了。绯璃现在隔三差五往栖凤幻境跑，送东西。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让送的。
　　月神殿。凛夜站在殿门口。
　　殿是空的。月神一脉只剩他一只狼妖了。妖界大战之后，狼族几乎灭种。他是最后一只。他守着月神殿，其实是守着一座空殿。狼妖的耳朵比人灵。他听见赵烬沅的脚步声从妖殿那边传来，一路往这边。他的左耳转了一下。右耳。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像两根钉在头顶的钉子。
　　赵烬沅没进殿。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
　　“凛夜。妖界的事你多看着。”
　　“嗯。”
　　她走了。凛夜的耳朵慢慢塌下来。他攥了攥拳头，松开。月神殿里空荡荡的。但他守着。守殿。也守她每个月来妖界这一趟。
　　赵烬沅回到栖凤幻境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幻境是她自己造的。六界没人知道。入口藏在荒山山腹里，穿过三道禁制才能进来。里面只有一间屋子，一方院子，一口井。井里的水从黄泉引的，但她滤过，干净得像人界山泉。
　　石砚蹲在台阶上。混沌之境的石头成精，跟清玄一个出处，但清玄被点化成了仙，石砚只成了个守门的。他蹲着，像块真石头。
　　“少主。”
　　“嗯。”
　　赵烬沅在台阶上坐下来。石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风从幻境边缘吹进来，带松涛声。她坐了一会儿。六界跑完了。天界那摊烂事按住了，仙界有人管，魔界没死人，妖界晒着太阳，冥界按着鬼，人界气候正好。该做的都做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
　　但没有。
　　她坐在台阶上，风从身边过，松涛一阵一阵的。她抬头看天，天上是六界的星图，天界那几颗星在元熙接手后稳了。她低头看井，井水里映着天光。好像缺了什么。她说不上来。都到齐了——清玄在仙界，云辞在人界，无咎和未妄在魔界，夜宸和祈殇在冥界，赤珩和凛夜在妖界，雾绾在清玄那儿，绯璃在赤珩身边。都到齐了。但就是觉得，有一个人没到。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不打算想了。她从来这样。
　　石砚在旁边蹲着，忽然说：“少主，猫又掉毛了。”
　　赵烬沅低头看袖子。三根猫毛。一白一黑一橘。雾绾今天在她去仙界之前蹭过她。
　　“明天让清玄给她梳毛。”
　　“好。”
　　石砚继续蹲着。赵烬沅继续坐着。风继续吹。栖凤幻境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牛马终于下了班，坐在自己造的角落里，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烂摊子等着。
　　但她知道会有。
　　她只是不知道，那个她说不出来的人，此刻正在六界的六个方向，各自做着差不多的事——清玄把雾绾常趴的玉石又调了个方位，云辞把梧桐叶上的露水拂掉，无咎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看了眼栖凤幻境的方向，未妄在裂缝边把石头上的“沅”字又描了一遍，夜宸合上死簿时手停了一下，祈殇在黄泉边站到河水起雾，赤珩趴在瓦上翻了个身继续装睡但尾巴尖指着栖凤幻境，凛夜在空荡荡的月神殿里对着月亮转了一下耳朵。
　　都没睡。都在等。赵烬沅不知道。
　　她起身进屋了。石砚在台阶上又蹲了一会儿，化成原形，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滚到门口，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