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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药 这般冷酷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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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病了数月,入了秋还不见好转,眼见天气转凉,再拖下去怕是更加危险,因此药院上下愈发忙了起来。
秋季多雨,廊房越发湿冷,连带沈砚的腰伤也复发得更加频繁,已经痛得数夜未眠。
沈砚抱着沉甸甸的药册,脚步虚浮地往药院走,身子疲惫地佝偻着,不禁让她想起了当年在医学院披星戴月做科研的日子。
转过廊角,迎面走来一名内侍,身量中等,面容看着憨厚,眉眼带着几分和气。
他见沈砚走得吃力,主动侧身停下,笑着开口:“姑娘抱得这样沉,可要歇一歇?当心崴了脚。”
沈砚迟钝地转头看他,屈膝行礼:“劳公公挂心,无妨。”
那人似是看出她行动滞重,温言提醒:“近日宫道砖石湿滑,搬取重物最易扭到腰。若是疼得厉害,可寻些当归、红花捣烂外敷,能舒缓不少。”
“多谢公公。”沈砚微微颔首,那人便礼让开路,自顾走远。
沈砚继续前行,心底暗忖:这公公看着和善体恤,待人宽厚,与宫中那些仗势欺人的内侍截然不同。
刚拐过月洞门,她的脚步却骤然顿住。
数步之外,谢崇正立在廊下,同下属低声议事。
“太子病了多时,内侍宫人多善窥私语,心性卑琐,最容易滋生是非。但凡私议储宫之事、暗中串联之人,一律记档上报。上头要查,我们便拿人,不必多存妇人之仁。”他的语气一如腰间闪着冷光的佩刀。
下属躬身应道:“属下定仔细稽查,绝不遗漏。”
沈砚藏在树影之后,不满地撇了撇嘴。
方才的公公待人尚且存有体恤,可这谢崇言语之间满是对宫人内侍的轻鄙,如此视小人物祸福如草芥,果然是朝廷鹰犬。
此前因他出手相救生出的那丝微弱改观荡然无存,沈砚心中的偏见又加深了一分。
她不欲再听,转身正想悄悄离开,衣摆擦过树枝,簌簌震落几片枯叶。
“站住。”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渐近,沈砚避无可避,只得停下,转身行了一礼,语气漠然:“见过大人。”
谢崇挥手遣下属先行离开,廊下旋即只剩二人。
他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药瓶,递给沈砚,“这个拿着。那日见你腰背僵硬,想是负有旧伤。此药不算名贵,但外敷揉按对腰伤尤其有效。”
沈砚的目光落在瓷瓶上,没有伸手去接,“多谢大人,司药司自有药材,不必劳烦。”
她心中冷笑,方才听到的轻视宫人内侍的话语犹在耳畔。
谢崇维持着递药的姿势,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怎么说我也算救过你一次,为何如此不领情?”
见沈砚还是低头不接,他只好将瓷瓶轻放在身侧石台,说了句“若是不用弃了也罢”,却不见离开的意思。
沈砚捏紧怀中药册,静等谢崇打发自己,低垂的视野中忽而伸来一只手,接着是他柔和下来的声音:“腰伤最忌搬动重物,我正好要去药院,药册给我吧。”
“不敢劳烦大人。”沈砚屈膝婉拒,却被谢崇不由分说地抢了过去。
“无妨。”他抱起药册,转身便朝药院走去。
沈砚反应不及,赶忙走出几步去追谢崇,又停住回望了一眼石台上的青瓷药瓶,沉吟片刻,伸手收起了药瓶,随后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秋风萧瑟,不时翻开药册页角。沈砚跟在谢崇身后两步,盯着眼前冷峻挺拔的背影,心绪纷乱起来。
她一时读不透,这般冷酷傲慢、轻贱底层之人,为何会为她送来治腰伤的药,又为何会两次出手相助。
两人一路无言。回药院的路上行经东宫偏殿,沈砚发觉平日闲谈说笑的宫人现今尽数敛声屏息,神色肃穆,整条长廊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惶恐。
心中正纳罕时,二人行至转角处,恰好看见两名素衣宫女被管事内侍堵在阶下,手里攥着破旧布包,面色惨白如纸。
“奉司礼监令,尔二人侍奉东宫懈怠,陈设杂乱、伺候不周,贬黜浣衣局,即刻迁出慈庆宫,永世不得复用。”管事尖着嗓子宣读处置令。
沈砚心头骤然一沉,她认得这两宫女,都是谨小慎微之人,走路都不敢多出半分声响,何来懈怠之说?
想来又是郑贵妃随意安插的罪名。近日她屡屡寻衅东宫,不敢直面储君,便将一腔戾气尽数撒在底层宫人身上。
年轻宫女身子发抖,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泪,低声辩解:“我等日日值守,尽心尽责,从未有误,公公为何不容我们?”
“圣前差遣,岂容尔等卑贱宫人置喙?”管事面色轻蔑,语气刻薄,“还不速速离去,勿要在此聒噪。”
字字沉重,砸得人喘不过气,沈砚捏紧两侧衣裙,呼吸艰难起来。
两名宫女不敢再辩,含泪躬身,被赶着走出慈庆宫门,一句无声的哽咽随风飘散,听得沈砚心口发闷。
直至背影彻底消失在宫墙尽头,廊下的肃杀之气依旧未散。
两人继续朝药院走,沈砚低头沉思,步子拖沓了些。
走到无人的甬道时,眼前突然晃过一道寒光,沈砚抬头,见谢崇腰间的佩刀摆了两下,再往上便是他狭长的眸子。
“在想什么?”谢崇薄唇轻启,语气只是寻常的关心。
沈砚正欲回避,目光触及他拢着药册粗糙宽厚的手,心神一动,道出困惑:“奴婢在想,要如何才能在这深宫中安然活下去。”
她原以为只要冷眼旁观、明哲保身便可苟住性命,但方才那两位无辜宫人仅仅因为在慈庆宫侍奉,便被无端迁怒,打去苦役。
在国本之争的阴影笼罩下,似乎没人能幸免于难。
谢崇的眸子暗了一瞬,回应言浅意深:“活路要靠自己找,皇城人多脚杂,蚍蜉总是最容易被踩死的。”
言罢他便转身继续向前,不再多言。
沈砚默默跟上,思绪翻涌。
敷上谢崇给的膏药,沈砚夜间终于睡得安稳了。
近来杨令仪日日忧心朱常洛的病,时常同御医评论方子药理,沈砚出入药院,偶尔听闻几句。
深秋的药院肃敛了许多,草木枯落,庭中不再铺陈鲜嫩花叶,多是籽实、老根、树皮。
煎药房内,药炉上陶罐咕嘟轻响,沈砚从外进来,见朱常洛身边的王御医正和杨令仪交谈。她朝两人行了一礼,便守到炉前。
王御医递了一纸方子给杨令仪,请教道:“此方是太医院新拟,殿下吃了几副却不见好转。你最懂药理,看看这方子可有问题?”
杨令仪指尖划过药方,轻点某处,“太子本就体虚,久郁伤脾,一味用温补之药,反会壅滞气机。这方子黄芪用量过重,需减二钱,添少许陈皮,方能补而不滞。”
王御医轻轻颔首,肯定之余又有些担忧:“只是怕药量削减,固本之力不足。”
“过补则壅,贵在调和。”杨令仪语声慢而坚定,让沈砚想起了本科时候给她上药理课的一位老教师,老太太语速不快,但中气十足,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思忖片刻,王御医道了声谢,杨令仪又问起朱常洛每日服药的细节,沈砚在旁听得清晰。
“这病总不见好,殿下也心急,每日一起便服用汤药,却不见用处。”王御医嗟叹一声。
沈砚煽风的动作一顿,意识到古人不像现代用药精细,时常不分时序一股脑服用,但补益药空腹服下,不仅容易脾胃胀闷,还会削减药性。
杨令仪也不知其中道理,只是为朱常洛忧叹。
扇子继续摇起来,沈砚的另一只手却悄然捏紧了衣袖。
风愈扇愈大,炉内柴灰翻飞起来,王御医别过杨令仪,正欲离开时,沈砚放下扇子,陡然出声:“奴婢有一愚见,想向二位大人请教。”
两人的目光纷纷聚到沈砚身上,她打着颤微微屈膝,埋头说道:“殿下脾胃偏弱,补益之药厚重。若是空腹服用,药力壅滞中焦,容易嗳气腹胀。不妨饭后稍歇片刻,再饮汤药,借谷气载药,更容易运化。”
杨令仪点了下头,看向王御医,等待他的评价。
“所言甚是。”王御医豁然,对着沈砚赞许了一句,“这位宫人倒是见解不凡。”
她颔了颔首,谦卑回应:“大人过奖,奴婢愚钝,都是司药大人教导有方。”
两人恭送王御医离开后,沈砚惴惴不安地垂下头:“奴婢尚未通报便贸然开口,还请大人恕罪。”
想到自己读研期间跟着组里小导师向大导师汇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自己的看法,结果被一通臭骂的事,沈砚已经准备好接受杨令仪的斥责了。
清苦的草药气息逐渐靠近,沈砚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料想中的责问没有响起,反倒是一只温厚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肩膀。
“你的建议切中肯綮,何罪之有?”杨令仪嗓音温柔,如沐春风。
沈砚身子一震,抬眸望进她一池春水般的眼睛。
杨令仪继续说道:“停雁,我知你心中有许多不凡见识,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利用,行医救世。”
一个年轻稚嫩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十八岁的沈砚信誓旦旦地对爸妈说:“我要学医,悬壶济世!”
眼眶忽而一热,沈砚收回视线,颔首应道:“奴婢明白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地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那日沈砚偶遇的公公立在门槛外,脸上带笑,规矩地行了个礼,“司药大人,奴才李进忠,奉东宫王才人吩咐,前来取预定的安神汤药。”
杨令仪屈膝回礼:“药已经煎好,装在瓷罐内,正要差人送去。”
李进忠迈步入内,言语周全:“劳烦司药费心。才人常念叨司药与药院各位宫人辛苦,这几日宫中琐事繁杂,还请大人多多保重身子。”
说着他又转向一旁的沈砚,笑意依旧温和,“这位女侍先前见过一面,姑娘托伤搬送药册,当真尽责。”
沈砚心中暗忖此人记性真好,杨令仪示意她取过药罐,又用布帛裹好。沈砚递过去,李进忠双手稳稳接过,指尖避开罐身滚烫之处,动作利落。
“有劳姑娘。”他捧稳药罐,凝神听完杨令仪嘱咐服药事项,作了一揖,“多谢司药,回去之后,奴才定会禀告才人,按时服药,好生静养。”
“劳烦公公了。”两人同李进忠告别,他转身离去,关门的动作柔缓,不扰清静。
待脚步声远去,杨令仪望着院门方向,目光深沉,“这新来的李公公行事倒是周全。”
沈砚对李进忠的印象挺好,应了一声:“方才他不曾窥探药方,待人也温和有礼,看着比其他内侍好相处。”
杨令仪若有所思,没有再多评说,吩咐了几句煎药事宜便起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