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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杨司药 如今沈砚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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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行过仲夏,日头毒辣,午间宫中人皆趁空小憩,药院难得清静。
沈砚整理完药册,叠齐纸页,将边角压得平整,随后捧着厚厚的一册,缓步走向杨令仪的值房。
轻叩两下木门,内里传来一声温和的“进”,沈砚推门而入,一眼就瞧见杨令仪执笔伏案的侧影。
她只着一身月白贴身常衣,乌发松松挽起,素银官簪置于案边,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不似寻常肃穆,反倒多了几分清和的书卷气。
听见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吩咐一句:“药册放案侧即可。”
沈砚依言轻步上前,将册页稳稳摆放,眼神不经意掠过杨令仪笔下的字,不同于上交宫中的制式药册,这份字迹更洒脱自由,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类汤药利弊、宫人体质宜忌。
许是察觉到这一瞥,杨令仪解释道:“这是我经年所著私家药案手记,并非宫中药册。”
“奴婢无心探看,还请司药大人恕罪。”沈砚慌忙收回视线,垂手侍立,不再多看。
“无妨。”杨令仪继续誊写了半晌,方搁下笔,转头取过药册细细翻阅,一一核对药材分拣记录、炮制火候备注、用药人名录。
合上药册,她侧头望向沈砚,眸中露出赞许,“每一味药的干湿成色、炮制损耗、配伍禁忌都备注得极为清楚,条理分明,十分妥当。”
杨令仪极少明夸宫人,沈砚受宠若惊,姿态愈加恭谨,“大人过奖,这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腰伤可还反复?活络膏可有按时涂抹?”
一语落地,沈砚绷紧的肩背稍松,诚恳回道:“奴婢每日都按时敷用,已舒缓不少,多谢大人。”
杨令仪颔首,目光飘向窗外耸立的朱墙,忽而轻叹了口气,散开一室久积的沉忧。
沈砚在旁不知该作何反应,指尖紧了又紧,终于破矩问道:“大人……在为何事烦心?”
眼角褶起几道细纹,杨令仪揉了揉眉心,嗓音低沉疲惫:“近日太子殿下心绪郁结,夜不能寐,染了风寒,太医院却不敢开方。”
沈砚微怔,稍稍抬眸,面露不解。
“给东宫的汤药不敢补、不敢泄,既怕被弹劾‘滋补过甚、图谋固储’,又怕落人口实‘暗损储体、居心叵测’,着实难开。”杨令仪轻声嗟叹。
沈砚心底骤然一沉。
从前她对明史的了解都来自于初中历史课,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师总说国本之争漫长凶险,牵连者不计其数。直到穿越过来亲眼见证了一些事情,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前朝后宫人人自危。
但她未曾想到连治病救人的医道都要被政治斗争裹挟,皇城之中小到底层宫人,大到储君太子,竟都无力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悲又可憎。
她不想插手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正欲出声回避时,一阵孱弱的碎步从药院门外传来。循声望去,年近五旬的司药司老宫人夏嬷嬷吃力地踏过了门槛。
她扶着门框,身子佝偻,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粗陶药碗,每呼吸一次胸口便起伏震颤,带着压抑的喘鸣之音。
沈砚见她脸色蜡黄,唇色泛白,眼底布满青黑,大抵看出是积劳成疾引起的气血衰败。
“杨大人。”她气若游丝,说半句便要喘口气,“昨日的药……吃完了,我这咳喘……依旧不见好,夜里躺着……连气都喘不匀,能否再……求一剂药?”
杨令仪闻言抬眸,身子忽而一僵。
她起身从药匣里取出包好的药,用素纸仔细裹妥后递到夏嬷嬷手中,语声温和:“这方子继续煎服,可宽胸顺气,夜里能睡得安稳些。按时服药,莫要太过劳累。”
夏嬷嬷双手捧着纸包,眼里浮起一点盼头,屈膝谢礼:“多谢大人,有这药奴婢便安心多了。”
沈砚静立一侧,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药包边缘露出的几味药碎:紫菀、款冬、炙甘草,皆是止咳平喘、温润缓症之品。
但她清楚这些只能暂时压住咳喘,并不能补回她耗竭的气血,治不好根底。
夏嬷嬷扶着墙壁慢慢走远,单薄的背影消融在廊下的阴影里。
值房重归安静,杨令仪将药匣合上,转头看向沈砚,“你是不是觉得我方才那番议论属实狂妄?”
“奴婢不敢。”沈砚心下一惊,惶恐地欠了欠身。
望着案上亲手誊写的药案,杨令仪语声坚定,字字铿锵:“前朝之事离我们确实太过遥远,但既懂医理,又身处司药司,尽忠职守,严慎用药,尽己所能护住身边人,让这宫里少几条枉死性命,未尝不是一种报国之道。”
沈砚本想继续装傻充愣,但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道出心中所想:“所以大人即使知道夏嬷嬷病根已深,汤药难回,还坚持给她配药?”
听她主动坦诚,杨令仪眼底波动,多了些喜色,随后又一沉,缓缓开口:“夏嬷嬷大半辈子都耗在药院,若是连这点慰藉都不允她,余下的时日,便只剩无尽的煎熬与绝望。”
沈砚抿了抿唇,还是不解,“但以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面对质疑,杨令仪并无怒色,反而愈发坚定:“大势难逆,人人皆可袖手旁观。可做总比不做好。我改变不了世道,但眼前人的病痛我尚能稍稍缓解,便不算全然徒劳。”
“医者医人,不止是留住性命,更是护住人间最后一点希望。”
轻言慢语重重落在沈砚心底,她怔立在原地,向来冷漠自保的壳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停雁。”杨令仪唤她。
心神松动间,沈砚本能抬头,却撞上杨令仪清亮通透的眸子,一时恍然。
“我相信你明白的。”窗棂透出的光映亮她的发丝,清正的眉稳如远山。
沈砚久久无言,日光流转,她的眼底似有冰河解冻。
窗间风过,翻动案上的药案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回到廊房,没有听到李培培惯常的说笑声,沈砚心中正纳罕,推门就见她蜷趴在铺上,下身的素色宫衫被洇成暗褐,干涸的血迹撑得布料发硬。
“这是怎么了?”沈砚顾不得许多,飞扑上前,罕见地主动开了口。
李培培抽搭着抬起了头,一张俏脸上涕泪纵横,“我今日去给太子殿下送药,得了两个梨子的赏赐,回来的时候管事嬷嬷说我行走轻浮,仪态失度,当庭打了我二十杖,还把我的梨踩烂了。”
到底是年轻藏不住话,满腹的委屈尽数倒了出来。
沈砚轻叹一声,伸手探察李培培的伤势,臀腿遍布青紫杖痕,几处皮肉破开,表层裂口看着不算骇人,但大片淤血积在皮下,内里损伤严重,若无外敷消肿、活血收口的药,不出几日创口溃烂,一旦郁热入里,便是性命之忧。
“嬷嬷真是可恶,打便打,踩我梨子作甚?如今正是吃梨的季节,那梨色泽鲜润,一看就是好的。”李培培还在心心念念她的梨,沈砚却谨慎地四下望了望。
廊房里的其余两位宫女今日值夜,现下屋中只有她二人。
思虑再三,沈砚偷偷从靠墙的竹笥里掏出旧衣,从最底下拿出一个干荷叶包放到桌上。
见她鬼祟的模样,李培培压低声音问:“停雁,这是什么?”
沈砚连忙示意他噤声:“不可出声,一旦被人听见,你我都要受罚。”言罢用粗纱布蘸了冷水,走到李培培身旁,轻轻擦拭起伤口外周。
她刻意避开创口,只敷在大片青紫肿胀之处。
“冷水能止一时肿痛,不可久敷。表皮破处,不能碰生水,谨防溃烂发热。”沈砚低声叮嘱,打开了那个荷叶包。
内里还包着两层粗棉纸,剥开后是几包药粉和一小罐紫草油。
解开其中一包,里面是她平日炮制偷留的外敷止血散,即煅炉甘石、乳香、没药少量,配伍三七研成的细粉。
李培培见沈砚面色凝重,大概猜出一二,于是没再出声追问。
沈砚在破皮的裂口薄敷一层药粉止血,大片瘀肿处涂上紫草油,轻轻在边缘揉按散瘀。
做完外敷,她撕了一片干净的旧麻布,轻轻裹在伤处,留了空隙透气。
“夜里尽量侧身躺,莫压着伤处。”沈砚替她拉上衣服,声音压得很轻,“此事万万不可对外提起,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她迅速将药包裹好又藏回了原处,回身时对上了李培培泫然欲泣的眼神,她低声呜咽:“多谢你,停雁。”
“早些歇息吧。”沈砚敛去表情,悄步挪到门边,推开一条细缝,确认这会屋外没人。
悬起的心稍稍松懈,她正思索方才的举动该不该时,转身便看见李培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青梨。
“给,这是你的。”她撑起上半身,将梨递到沈砚面前。
沈砚愕然,看了看梨,又瞧了瞧李培培,少女笑得灿烂,语气爽朗:“太子殿下赏了我两个,我把留给你的揣在怀里,没被嬷嬷发现。”
“这个时节我老家的梨应该垂了满树了,那可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梨,可惜没法子让你尝到。”
李培培又细碎地念叨起来,沈砚默默接过那个青梨,果然色泽鲜润,果实饱满。
“你快吃了吧,让嬷嬷发现我又要遭殃。”李培培催促起来。
思索片刻,沈砚双手握住两边,用力一掰,小小的梨便被一分为二。
“一人一半。”她把稍大的那边塞到李培培手上。
少女顿时弯了眉眼,“停雁你真好!”
清甜的汁水沁入喉咙,沈砚眼中一热,竟要流出泪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水果了,底层宫人的生活向来艰难,每天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
“真甜,不过还是比不上我家的梨。”李培培吃得摇头晃脑,全然忘了挨打的事。
沈砚笑得无奈,忍不住提醒她:“宫规森严,日后你行动做事还是谨慎一些,我的药可没那么多。”
那些药粉是她攒了许久才得来的,原是想私下备着,待自己哪天犯了错被杖责时施用,不曾想今日用到了李培培身上。
“知道啦。”李培培满口答应。
夜深,四下无光,天寂人静,沈砚躺在床上难以入眠,身侧的李培培却睡得正酣,清浅的呼吸声听得真切。
远处玄武门的更鼓沉沉传来,一声又一声,二更天了。
沈砚睁开眼睛,幽深的房梁上隐约显出杨令仪清端的眉宇。
她从前并不明白那些言官为何宁愿经受酷刑也要上书痛陈利害,更不明白为何明知皇帝昏庸还愿忠心护主。
如今沈砚似乎明白了些,也许那就是他们心中的道。
当初选择学中医时立下的悬壶济世的誓言忽而从心底某个角落浮了上来。
沈砚重新闭上眼睛,整日劳作的疲惫还是战胜思虑,迎来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