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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拔毒 更漏声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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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声沉,子夜过半。
大理寺后堂内室的门窗被重重锁死,厚重的雨布从屋檐垂下,将外头漫天的雷声与雨瀑隔成了一片沉闷的钝响。
屋内没有点蜡烛。
只有地龙里炭火明明灭灭的红光,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摇曳昏暗的阴影。
沈拂衣是在一阵剧烈的骨髓抽痛中醒过来的。
寒毒顺着经脉寸寸倒灌的痛感,像是有千万只细小的冰蚁在啃噬骨缝。
她浑身湿透,冷汗几乎将身下的羊锦褥子浸得发潮,喉头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粗砂,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刺客的本能让她在恢复意识的第一瞬,便死死咬住了舌尖,用剧痛强行压下了喉间的呻吟,同时迅速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的环境。
这是萧遏的私室。
空气里除了浓重得化不开的药草苦味,就是那股极冷、极冽的松雪气息。
“醒了?”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床侧幽幽传来。
沈拂衣呼吸微滞,艰难地侧过头。
萧遏就坐在榻边的一张梨木交椅上。
他身上的月白中单被冷汗洇湿了半边,衣襟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下一片泛着病态苍白的冷硬皮肉。
那根素白的绫布依然覆在眼上,只是此刻,他额角青筋微凸,薄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显然方才为了替她压制体内的寒蟾剧毒,耗损了极霸道的纯阳真气。
“大人……”
沈拂衣张开口,吐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她吃力地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可手臂刚刚发力,整个人便脱力地向后跌去。
一只冰冷而干燥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她的后颈。
萧遏的手指穿过她被汗水浸湿的乌发,掌心稳稳托住她单薄脆弱的颈骨,将她微微托起半寸,顺势将一盏温热的雪蛤参汤递到了她干裂的唇边。
“别动。”
萧遏的声音冷硬,听不出喜怒:
“暗医刚用金针封了你胸前七处大穴,将寒毒逼进了你左臂三经。”
“你现在动一下,心脉裂开,神仙也救不回你这条贱命。”
沈拂衣顺着他的力道,就着杯沿小口小口地咽下参汤。
温热甘甜的药汁滑入食道,将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冷意稍稍驱散了些许。
参汤饮尽,萧遏收回杯盏。
他的手指却没有立刻抽离她的后颈,反而微微下移,按在了沈拂衣左肩那处刚刚被金针刺破的穴位上。
指尖微一用力。
“唔——”
沈拂衣闷哼一声,整个人疼得微微战栗,冷汗瞬间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
“为什么要喝?”
萧遏俯下身,面上的白绫离她的睫毛不过三寸之距。
屋内的炭火噼啪爆裂了一声,将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镀上一层幽暗的红芒。
“你明知道那是冲着本官来的催命符。”
“你明知道本官是在拿你的命试水。”
萧遏的指尖压在她剧痛的穴位上,语调低沉如渊,带着一股近乎审讯的逼视:
“沈拂衣,一个在案牍库装聋作哑六年的缩头乌龟,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整碗千机散当茶水喝?”
沈拂衣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眼前那层白绫,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濒死者的虚弱逐渐褪去,化作一片雪亮而残忍的清醒。
试探已经过了。
以命为押的死局,她已经赢下了第一局。
现在,是掀开底牌的时候了。
“因为奴婢知道……”
沈拂衣的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内室内清晰如刀鸣: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没有价值的人,活不过明天天亮。”
萧遏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大人若想杀奴婢,在昨夜内库验身时,那一记刀鞘就已经挑断了奴婢的喉管。”
沈拂衣任由肩膀上的剧痛蔓延,嘴角甚至极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惨白而决绝的笑意:
“大人留着奴婢,是要一柄能捅进东宫心窝子里、却不会脏了大理寺名声的刀。”
她抬起唯一能动弹的右手,不闪不避地搭在了萧遏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背上。
少女的指尖冰凉如雪,而男人的手背却因纯阳功法而滚烫如铁。
冰火相触,激起一阵极细微的战栗。
“东宫送来的这碗毒,奴婢替大人喝了。”
沈拂衣盯着萧遏的脸,字字如金石落地:
“奴婢的命,已经卖给了大人。那么东宫欠天枢密谍的三百条人命……大人打算何时替奴婢去讨?”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了。
屋外的暴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只剩下两人极近的呼吸声在暗室中交缠。
她挑明了。
她不再装那个唯唯诺诺、连鸡都不敢杀的低阶录事。
她将自己身为天枢遗孤的身份、将她骨子里的杀意与野心,连同这条差点被剧毒绞碎的残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当朝最狠辣的阎罗面前。
这是死间对权臣的邀约。
也是困兽对孤狼的结盟。
良久。
萧遏喉间溢出一声极低哑的笑声。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震荡开来,带着一股久居至暗之地的狂戾与快意。
“好一个卖命。”
萧遏反手扣住了沈拂衣纤细的手腕,五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他猛地将她拉近自己,鼻息几乎扑打在沈拂衣冰凉的唇上:
“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为了区区一个前朝密谍,去掀翻大昭的储君?”
“就凭大人眼上的这根白绫。”
沈拂衣寸步不退,哪怕腕骨剧痛,她的眼睛依旧死死咬着萧遏的面庞:
“当年在西陲给大人下千机散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叛军暗桩,而是东宫座下的‘影卫司’。”
“大人隐忍三年,装瞎三年,为的难道只是保住大理寺卿这一顶乌纱帽么?”
萧遏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到了极致。
暴虐的杀意如狂风般在狭小的内室内轰然炸开,压得地炉里的炭火都猛地暗了一瞬。
这是他藏了三年的惊天秘密。
他借着眼盲退居幕后,暗中调教玄甲卫,清查朝野,就是要将当年那双在背后捅刀子的手生生剁下来。
而眼前这个单薄如纸的女子,不仅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更准确无误地切中了他最致命的死穴。
“沈拂衣。”
萧遏的声音低得令人毛骨悚然,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一寸寸上移,最后冰冷地贴在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你知道得太多了。”
“本官只需稍稍动一动指尖,今夜大理寺偏厅暴毙的,就只是一个误服毒药的卑贱女官。”
沈拂衣没有挣扎。
她甚至主动仰起脆弱的脖颈,将自己跳动着微弱脉搏的咽喉,完完全全暴露在他冰冷的手掌之下。
“大人若要杀,现在就动手。”
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在长夜里燃至最后的寒星:
“可奴婢若死了,三日后东宫在千秋宴上调换大理寺卷宗、栽赃玄甲卫谋逆的七道暗扣……这世上就再无人能替大人解开。”
萧遏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千秋宴。
大昭天子寿诞,东宫早已密谋在宴席之上借机发难,削夺大理寺统兵之权。
这个女人,竟然连东宫未曾落子的杀招都算得一清二楚。
内室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窗外永无休止的雨声,一下下撞击着青石台阶。
终于。
萧遏收回了按在她颈侧的手。
他缓缓直起身子,从袖中摸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玄鸟暗纹的精钢腰牌,随手扔在了沈拂衣被面上。
“啪。”
腰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理寺案牍司正七品掌印女官。”
萧遏转过身,背对着榻上的沈拂衣,青灰色的鹤氅在昏暗的光线里翻卷如墨:
“三日之内,把东宫在千秋宴上的所有暗桩底细,逐字给本官抠出来。”
他迈开脚步,朝内室厚重的朱漆大门走去。
就在他的手掌触及门闩的刹那,男人清冷孤绝的声音透过重重帷幔传了过来:
“沈拂衣,别让本官后悔今夜救了你。”
“大人放心。”
沈拂衣握住那枚冰冷沉重的精钢腰牌,指尖抚过上面凸起的玄鸟暗纹,眼底泛起一层凛冽的寒芒:
“奴婢的命,只会用在拔除东宫咽喉的那一刻。”
门扉开启,冷冽的雨风瞬间席卷而入,又在下一瞬被重重阖上。
风雨如晦的大理寺长廊下,萧遏的身影隐入无边夜色之中。
而榻上的沈拂衣,握紧了掌心的腰牌,将那尖锐的铁棱狠狠按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里。
鲜血渗透白布,带来尖锐清醒的剧痛。
长夜已深。
但属于死间与权臣的这一局修罗棋盘,终于彻底撕开了血淋淋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