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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毒 午后的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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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地压在大理寺的歇山顶上。
偏厅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昧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案牍司的书吏们早就被清退得干干净净,整座跨院死寂无声,唯有廊下两名按刀而立的玄甲卫,如两尊不会呼吸的铁铸石雕。
沈拂衣坐在偏案前,脊背挺得笔直。
桌案上摊开的是一本用羊皮纸重新装订的厚册,封皮上朱砂写着三个大字——《天枢谱》。
这是六年前被连根拔起的天枢密谍名录,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密谍司自开国以来收拢的三千余名暗桩、死士、刺客的生卒年月与本名祖籍。
每翻过一页,上面几乎都盖着一枚触目惊心的暗红方印——“已诛”。
沈拂衣执着狼毫笔,笔尖蘸饱了浓黑的松烟墨,正按照旧册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往新藤纸上誊抄。
她的手很稳。
每一道撇捺都规整得如同刀刻,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颤抖。
哪怕她刚刚落笔抄下的那个名字——“青鸾,永平府沈氏,年十七,伏诛于天字号天牢”,正是她嫡亲长姐的代号。
当年长姐被挑断手筋脚筋、弃尸乱葬岗时,她就藏在枯井下的暗道里,连一声哭泣都不能发出。
皮肉在尖叫,心头在滴血。
但落在纸上的墨迹,依旧冷硬如铁,没有半点洇开的湿痕。
“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一只黑漆描金的食盒被搁在了公案的一角。
萧遏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了一身朝服,只着一件极素净的月白中单,外罩一件青灰色的广袖鹤氅,墨发未束,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垮垮地绾着。
没有了官服的煞气,他整个人看起来倒像是个久病初愈的贵家公子。
唯独那根覆在眼上的素白绫布,提醒着所有人,这是一柄随时能饮血封喉的人间凶器。
“大人。”沈拂衣立刻搁下笔,站起身垂首行礼。
萧遏抬手解开食盒的铜搭扣,从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碗,以及一柄极薄的银质小匙。
玉碗里盛着半碗黑黢黢的浓稠汤药,药汁泛着幽暗的青色,甫一揭开盖子,一股刺鼻古怪的腥甜味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是治病的药。
那是一股混杂了曼陀罗、乌头与极北寒蟾的毒息。
沈拂衣鼻翼微微动了一下,袖中的指尖瞬间收紧。
“千机散。”
萧遏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显得格外轻飘:
“前朝皇室秘传的奇毒,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毒性顺着经脉寸寸冻结五脏六腑,初时如坠冰窟,继而双目失明、双耳失聪,最后筋脉爆裂而亡。”
他将那只白玉小碗推到了公案中央,正对着沈拂衣的方向。
“三年前在西陲,本官饮下的就是这碗东西。”
萧遏的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当年天枢密谍覆灭前夕,这方秘药的底方便已失传。可今日东宫那位李总管送来的‘赔罪礼’里,偏偏夹带了这么一小包药渣。”
沈拂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李德禄断了一臂逃回东宫,太子不仅没有发难,反而送来了当年毒瞎萧遏的同款奇毒药渣?
这是威胁,还是示威?
“东宫的意思很明白。”
萧遏微微侧头,白绫后的脸孔对着偏案的方向:
“当年给本官下毒的人,东宫知道是谁;解药的下落,东宫也捏在手里。”
“只要本官把那封‘总管绝笔信’交还给太子,这解药,就是大理寺的。”
沈拂衣站在阴影里,心口微微发凉。
好一招攻心计。
萧遏瞎了三年,忍了三年,如今重见天日的希望就摆在眼前,只要他肯退一步,把她递过去的那把刀重新收回鞘里,他就能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而她这枚刚刚递出刀柄的微末棋子,转瞬就会被当成弃子碾成齑粉。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沈拂衣的声音极轻,极平稳。
萧遏没有直接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在公案上缓缓敲击了三下,发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大理寺有规矩,凡入本官之口的东西,皆需经亲信书吏先尝。”
他抬起手,指尖精准地指向了那只盛着剧毒药汁的白玉小碗。
“沈录事。”
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你替本官尝一口,看看这碗汤里,东宫下的是解药,还是催命符。”
偏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窗外忽地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将沈拂衣苍白的面容照得一片雪亮。
让一个没有任何内力护体的“从八品柔弱女官”,去尝一口能将经脉彻底冻结的天下至毒?
这不是试药。
这是赤裸裸的逼供,也是最后的生死通牒。
倘若她喝了,毒发身亡,证明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倘若她不喝,或者展露出抵抗、化解毒性的手段,那就坐实了她身怀前朝密谍绝技的身份。
横竖都是死局。
沈拂衣低头看着那碗散发着青黑之气的毒药。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作为天枢密谍最后一名刺客,她自幼便被浸泡在百毒缸中淬炼体质,寻常的乌头、砒霜对她根本无用,可这“千机散”乃是天下极寒之毒,即便她有抗毒之体,一旦饮下,七日之内内力全失,浑身经脉剧痛难当。
可若不饮……
她看着萧遏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
这个男人手中的狭刀,正静静地悬在桌案之下,只要她吐出半个“不”字,刀气就会在下一瞬削下她的头颅。
赌。
用命作押,去博这阎罗眼底的一线生机。
“诺。”
沈拂衣轻轻应了一声。
她神色自若地走上前,步履平稳得没有半点杂音,在公案前半跪下来,双手稳稳地端起了那只白玉小碗。
玉碗冰凉刺骨,浓烈的毒腥味直冲鼻腔。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萧遏一眼,仰起脖颈,将碗中的黑色药汁一饮而尽!
冰冷的毒液顺着喉管滑落而下,像是一道吞入腹中的冰刃,瞬间在胃中炸开千万道极细密的冰刺!
“唔——”
沈拂衣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剧痛如海啸般在四肢百骸中疯狂蔓延,她的脸色在短短三息之内褪尽了所有血色,转为一种近乎死人的惨青。
玉碗从她脱力的指尖滑落。
“啪嚓!”
碎玉在金砖地上砸得粉碎。
沈拂衣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倒,单薄的双肩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如浆般从她的额角、颈侧渗出,瞬间将中衣彻底浸透。
寒气顺着血脉倒灌进心脉,她的指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紫,嘴唇发黑,连眼底的血丝都在一寸寸冻结。
痛。
痛得连灵魂都要被生生撕碎。
但她没有运功抵抗,反而任由那股寒毒在体内肆虐,甚至主动封死了体内的真气运转,任凭毒性将自己的脉搏冲撞得七零八落。
“大人……”
沈拂衣倒在碎玉片中,手掌被锋利的瓷片割破,渗出暗黑色的冷血。
她吃力地仰起头,涣散的目光对准了萧遏的方向,声音细弱游丝,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药里……没有解药。”
“是……是加了三倍剂量的……寒蟾砂。”
“东宫……没想让大人活。”
说罢最后这几个字,她喉头一甜,一口暗红色的黑血猛地从嘴角溢了出来,整个人重重地跌在满地碎玉之中,彻底失去了声息。
厅堂内死一般寂静。
萧遏坐在高背椅上,白绫下的眉头第一次死死拧在了一起。
他的耳中,清晰地听到了女子五脏六腑被剧毒侵蚀的衰竭之音,听到了她脉搏从狂乱逐渐跌落至濒死的微弱跳动。
没有内力护体。
没有反抗,没有逃避,甚至没有半句求饶。
她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将那一整碗足以毒死三头壮牛的千机散,咽了下去。
她是疯子么?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个被仇恨逼到绝境、除了这条贱命一无所有的蝼蚁?
萧遏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在暗黑无光的深渊里独行了三年,他见过无数求饶的叛徒、阴险的政客、贪生怕死的朝臣。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哪怕是在饮下剧毒的前一刻,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依旧只有一片如冰封深海般的死寂。
“唰!”
广袖翻飞。
萧遏猛地从椅上站起,身形如鬼魅般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瞬息之间便已蹲在沈拂衣身侧。
他伸出两指,闪电般点在沈拂衣胸前三处大穴上,指尖带着极其浑厚霸道的纯阳真气,硬生生将那股乱窜的寒毒逼停在心脉之外三寸处。
女子的身体冷得像是一具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
萧遏一把将沈拂衣从满地血泊与碎玉中捞了起来。
入手轻得惊人,单薄的骨架仿佛稍稍用力就会被折断。
他扯下腰间的玄铁令,朝着门外厉声暴喝:
“传玄甲卫暗医!”
“封锁案牍司,今日偏厅之事,敢泄露半个字者——诛九族!”
门外的两名玄甲卫浑身一震,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自家那位向来冷血无情的大人此刻的失态,领命狂奔而去。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纸上,轰然作响。
萧遏抱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子,大步走向内堂的软榻。
当他将沈拂衣平放在榻上时,那只沾满了黑血与墨渍的纤细右手,在半昏迷的战栗中,无意识地抓住了他月白中单的衣襟。
五指收紧,指节泛白。
像是溺水之人,在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
萧遏低头,覆着白绫的面庞离她只有半寸之遥。
他能闻到她唇齿间浓烈的血腥气,也能感受到她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鼻息,一下、一下,虚弱地扑打在他的脖颈侧面。
“沈拂衣。”
男人的声音低沉喑哑,在这狂暴的雨夜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荡:
“把命给本官吊住。”
“你的命是本官的刀,本官没让你死,阎王爷也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