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猎》琅节

4、第 4 章 车子缓

　　车子缓缓驶离蓝记正门，积压整日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酝酿已久的细雨终于落下。
　　车里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石路的轻响。
　　江廷微微靠靠着椅背，抬手轻揉眉心，眉眼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温黎心底了然。HR提到过他每逢阴雨天便会犯旧疾、偏头疼发作。
　　温黎从随身包里翻出一支清凉油，递到他面前。
　　江廷偏过头看向温黎，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干嘛？”
　　温黎将清凉油又往前递了递，语气维持着秘书应有的平和：“用这个试试。以前我头疼时靠它能舒缓不少，长期服用止痛片，很容易产生耐药性。”
　　江廷没有再推辞，伸手接过清凉油，抹了点在太阳穴和鼻子下方。
　　可以看出他真的很不舒服。
　　用完之后，他没有把鼻吸还温黎，直接收进西装口袋，随后缓缓阖上双眼，声音平稳淡然：
　　“这个我用过了，回头我让人重新给你买一个，或者多少钱，我直接转你。”
　　“不用了小江总，作为你秘书这都是分内的，我家里还有挺多的。”
　　他没有再说话。
　　温黎拿起平板，点开人事方才发来的文件，里面是上一任秘书交接完毕的日程安排。目光往下翻阅，一条信息映入眼帘——江廷晚间还有一场应酬饭局。
　　车厢内依旧安静，雨水持续敲打车窗。
　　温黎轻声开口，：“小江总，人事刚移交完整日程，您今晚安排了一场饭局，相关资料我稍后整理好发到您微信。”
　　江廷并未睁眼，只是应声：“知道了。”
　　温黎拿出手机，正要整理资料发送给他，忽然反应过来，她没有江廷的微信。
　　“小江总，方便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江廷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温黎，短暂的静默过后，他才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到温黎面前。
　　“扫吧。”
　　扫码通过好友后，温黎迅速整理好饭局相关资料发送过去。
　　江廷低头浏览片刻，正要收起手机，一条消息骤然弹出。
　　温黎余光瞥见他眼底的神色沉了下去，指尖快速在屏幕敲下几个字发送，他抬眼看向温黎，语气听不出起伏：
　　“晚上那场饭局取消，另外协调时间，挪到周五晚上，今晚我有私事要处理。”
　　“好。”温黎记下安排，在平板上改动日程备注。
　　温黎心头悄然一动，不由的联想到早上他和江铠成的那通电话。难道那条突如其来的消息，与此事有所关联？
　　温黎面上不显分毫，只是垂着眼，在平板上将晚间饭局划去，标注改期至周五。
　　车子到达公司楼下，司机快步绕到后侧，为温黎拉开车门。
　　温黎躬身走下车，站在台阶上，转头才发现江廷并未下车。
　　车窗缓缓降下，他清冷的声音隔着细密雨幕传来：“我还有事要处理，办公桌左侧放着几份合同，你先过一遍一遍，等明天我回来签字。”
　　“好的，小江总。”温黎微微颔首回应。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奥迪汇入雨中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温黎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江廷向来是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性格，到底是怎样的私事才能让他放心工作去处理？
　　片刻后，温黎撑伞走入大厦，准备完成他交代的工作。
　　到了办公室内，温黎径直走到他桌面的左侧，找到了那几份合同。伸手拿起文件的瞬间，视线无意间扫过合同下方，一只文件夹静静压在底下，纸面露出几行文字。
　　养康医院病情诊断报告。
　　短短一行字撞入眼底，温黎心跳微顿。
　　理智立刻提醒温黎止步。江廷心思缜密，私自动他的物件一旦被察觉，所有蛰伏布局都会付诸东流。
　　温黎强行压下一探究竟的念头，没有伸手触碰文件夹，只是默默将“养康医院”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
　　她抱着几份合同转身回到自己工位。沉下心来，翻开合同，强迫自己先专注眼前的工作。
　　合同数量不多，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核对完毕。
　　温黎抬起手腕看向手表，六点多，下班时间到了。窗外阴雨依旧，只是雨势较先前缓和不少，细密雨丝仍然笼罩整座城市。
　　温黎将几份合同整齐放回江廷办公桌左侧原处，转身拿起工位上的包包，准备离开大厦。
　　大楼门口陆续涌出下班的员工，人群窸窸窣窣喧闹一片。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不少人两手空空，没有雨伞，等待雨小些再回家去。也有不少人有人远远看见熟悉的车辆，立刻扬起手臂用力招手，眉眼瞬间绽开笑意，快步冲过去拉开车门，坐进温暖的车厢。
　　温黎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落寞。
　　曾经她身边也有家人、朋友，拥有安稳圆满的日子。可八年前那场变故席卷而来，回头看，她早已一无所有，孤身一人困在这座满是伤痛回忆的城市。
　　踏出大厦遮雨的屋檐，温黎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裹挟湿气的冷空气，撑开雨伞，缓步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
　　走到街口等候红绿灯之际，一辆白色沃尔沃缓缓减速，稳稳停在温黎身前。
　　温黎并不熟悉这辆车，可车窗落下，车内露出的那张面孔，她十分熟悉。
　　许蔓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调自然随和：“陈秘书，我们白天见过。这会儿雨天很难打车，上车吧，我顺路送你回去。”
　　温黎的住处离集团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能抵达。只要继续撑伞往前走，就能避开和她独处。可温黎心里十分清楚，如果此刻刻意拒绝，只会加重许蔓心底的怀疑。
　　权衡片刻，温黎不再犹豫，伸手拉开车门，收拢湿漉漉的雨伞弯腰坐进车内。
　　车子汇入川流不息的晚高峰车流。雨珠顺着车窗不断滑落，模糊窗外沿途的街景。
　　许蔓语气随意地开口询问：“陈秘书，你住在哪？”
　　“观澜雅苑。”
　　许蔓顿了顿，轻笑一声开口：“陈秘书，咱俩还真是有缘，我也住这，你住几号楼？”
　　温黎心里一紧。
　　怎么会这么巧，她居然也在这。
　　“三号楼。”
　　“那我们离的还挺远的，我在八号楼，最里面那栋。”
　　车子在车流里缓慢挪动，两人都没有再主动再开口。密闭的车厢沉寂下来，只剩下雨刷来回摆动的沙沙声响。
　　前方红灯亮起，许蔓缓缓踩下刹车，车辆稳稳停住。
　　温黎先开口，打破车厢里的僵局。
　　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单纯好奇：“许小姐，上午你说我和你一位朋友长得很像。不知道你的这位朋友，是做什么的？”
　　话音落下，温黎静静看着她，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内心却高度紧绷，这一个问题是为了降低她的怀疑，同时，温黎自己也想知道她会怎么和别人描述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许蔓闻言微微一怔。
　　“是很多年前认识的朋友，后来她出了国，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定定落在温黎脸上，继续开口：“陈秘书，今天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她回来了。你们实在太过相像，只是相较之下，你身上比她多了几分沉稳。”
　　温黎轻轻弯了弯唇角：“那你们原先关系一定很好，这样许小姐在能一眼在人海里看到像她的人。”
　　许蔓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淡。
　　她轻声叹道：“是啊，我们从前关系很好很好，后来…有些事情，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如果你们还有机会重逢，说不定很多误会，都能够说开解开。”
　　许蔓闻言垂了垂眼睫，低声苦笑，没有说话。
　　温黎侧过头看向车窗外，心底暗自感慨：可有些事情，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和解。
　　车子一路缓行，总算抵达观澜雅苑。车辆驶入地下车库，许蔓停稳熄火。
　　“麻烦了，许小姐。”
　　“叫我许蔓就行，不谢。”
　　两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刚才的对话始终盘旋的温黎心里。
　　少时她们朝夕相处，那时温黎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之后，再相见，会这么虚伪，只剩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