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猎》琅节

1、第 1 章 前言

　　前言

　　我回国了。
　　时隔八年，我终究鼓起勇气重新踏上滨海这片土地。城市和八年前大不同，唯有空气里那股腐朽令人作呕的气息，一如往昔。
　　我在这座城市早已没有家。也不想再见那群披着体面皮囊、内心虚伪至极的人。他们都是同类。我亲眼目睹，他们将人命肆意践踏，普通人的生死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供自己享乐的筹码。
　　我走到海边，倚着护栏。八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我跪在地上卑微哀求，可他们依旧没有半分怜悯，眼睁睁看着他在我视线里，一点点消失。
　　这一段记忆，折磨了我在美国整整八年。刚踏上异国的那段日子，我看任何人，都会不自觉将面孔和凶手重叠。我抗拒旁人触碰，哪怕只是一句简单搭话，都能轻易击溃我的防线。无数个深夜，梦魇反复造访，那张布满血迹的脸一遍遍呼唤我：穗穗，快跑，不要回来。
　　我像被困在巨兽腹中，每次惊醒，脸颊早已被泪水浸透。我常常痴想，倘若永远沉溺梦境，便能奔赴他的身边，不必再睁开眼，面对这片污秽现实。
　　在国外的后几年，我拼了命工作，日复一日如同行尸走肉。支撑我活下去的执念只有一个——归来，将所有恶魔拖入地狱。
　　陈尘，我回来了。没有人可以逃脱。

　　第一章

　　温黎租下一处紧邻集团的公寓，收拾完行李，按下手机开机键。屏幕弹出的短信，和过去八年日复一日出现的内容别无二致。
　　【小黎，我很想你，联系我好吗，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对你。】
　　每隔数日，这条风格相似的消息便会准时送达。即便温黎在美国已经逃过一次了，依旧摆脱不了追踪。每当看见文字，无边黑暗便会裹挟而来，将她整个人吞噬。温黎深深吸气，强行平复翻涌的心绪，放下手机。
　　整理妥当后，温黎打开电脑查看邮箱。回国前几日投递的简历，收到了集团的回复。
　　您好，我们是桓盛集团，已收到您的简历。经过初步审核，认为您符合岗位要求，请于三月三十日下午15:30前来集团参与面试。
　　三月三十日，明天下午。
　　温黎要重新踏入桓盛。
　　次日清晨，温黎在浴缸注满冰水，整个人沉进冰凉水里。她必须保持绝对冷静、时刻清醒。
　　手腕纵横交错的伤疤无声提醒着她，数年煎熬与筹谋即将迎来开端，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洗完澡后，温黎涂上一抹明艳红唇，换上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下身搭配包臀长裙，踩上细高跟。
　　从前那个女的暗地里骂她是狐狸精。
　　是啊，这只狐狸，现在就是要来勾引你儿子。
　　抵达桓盛大厦门口，外部建筑和记忆里相差无几。
　　“您好，我叫陈宁，预约了下午面试。”这是温黎第一次以陈宁的身份出现在这片土地。
　　前台拨通内线，随后领着温黎搭乘电梯上楼。今天是周末，办公楼内人员稀疏，只剩下几名加班的程序员。
　　途经董事长办公室门外，温黎心绪骤然起伏。儿时，她常跟着妈妈来到这里等父亲忙完一起回家，这间办公室，曾是温黎眼里最安稳的乐园。
　　她压下胸腔汹涌的情绪，面上不起波澜，走进会议室。
　　面试官一男一女。不出所料，温黎刚刚落座，女声率先响起：“您是金融专业毕业，为什么想要应聘秘书岗位？”
　　“久闻小江总眼光独到，接连拿下多项海内外合作项目，我十分期待能有机会向小江总学习。”
　　女面试官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长得很漂亮，希望你确实是来学习东西。”
　　话里的阴阳怪气温黎当然听得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女人但凡容貌出众，便会被贴上图谋不轨的标签。
　　只是这一次，温黎本就另有所图。
　　温黎装作没能听懂话中深意，一旁的男面试官适时开口打破僵局。
　　“你对薪资方面有什么要求？”
　　“没有要求。”
　　这场面试温黎胸有成竹。早有耳闻，江廷身边的秘书从来做不过三个月。如今只有她一人前来面试，说明线上筛选早已淘汰其余竞争者。
　　“很好，明天早上准时入职，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温黎签下劳动合同，起身道别，“辛苦各位，明天见。”
　　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回到公寓，温黎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擦掉口红。望着镜中人，陌生感席卷而来，连她都快要辨认不出自己。
　　温黎倒上一杯酒，坐在窗台仰望夜空。
　　漫天星辰，究竟哪一颗，是陈尘？
　　思绪越陷越深，泪水无声滑落。明明距离目标近在咫尺，命运却屡次捉弄。阖上双眼，过往片段不断浮现。
　　“小黎，以后我们一起环游世界好不好。”
　　“别怕，我没事，他们不会伤害我的，你放心。”
　　“快跑，别回头。”
　　那个少年，明媚又热忱，凭什么落得那般结局。
　　温黎也曾无数次悔恨，倘若不曾与他相遇，他是不是就能安稳度日，不必卷入这场灾祸。
　　从前温黎畏惧黑暗，如今却一心沉溺于夜色。仿佛一旦有光线落在身上，所有人都会看穿她内里溃烂的伤口，将狼狈暴露在众人眼前。
　　清晨来临，温黎更换衣衫，喷上淡香水。
　　今天是入职桓盛的第一天。
　　走进办公大楼，周遭目光尽数落在温黎身上。她被带到副总办公室外侧的隔间，这就是温黎的工位。
　　“小江总上午有事，会晚些到公司。这些文件需要审阅，你先过一遍，等他回来再递交签字。”
　　温黎环顾江廷的办公室，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应该是后期重新装修。一整面落地玻璃窗，能够俯瞰整座滨海。
　　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张全家福，三人清晰映入眼帘。居中的是江丽，两侧分别是江廷，以及如今林氏董事长江铠成——江廷的兄长，比他年长十五岁。
　　江丽，她的继母。外表温和无害，却是搅动所有悲剧的推手，那双看似柔弱的手，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
　　温黎收回视线，沉下心翻阅文件。
　　两个小时过后，江廷推门走入办公室。他变化极大。
　　记得父亲还在时，江丽把他带回温家，那时温黎就不喜欢他。
　　后来他远赴国外养病，他们再无交集。昔日体弱单薄的少年，如今身形挺拔，褪去往日病气。
　　温黎将整理完毕的文件放到他桌前：“小江总，这些是待签文件，我已经初步核对完毕，您可以审阅签字。”
　　江廷没有抬头，伸手接过文件，提笔签署。
　　等他落笔完成，温黎拿起文件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将我叫住。
　　“名字。”
　　温黎脚步顿住，缓缓转身：“小江总您好，我是新任秘书，陈宁。”
　　他淡淡应了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纸面，未曾抬起。
　　温黎轻声询问：“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