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他什么都知道》别枝海棠

11、长干行 其一 除了那个小

　　二公子的指腹是温热的。手指离开了，触感还在。

　　山芥摸摸自己的眉尾，像往常一样走在他后面，学他的步态。

　　大齐推崇步伐端正，合乎礼义。
　　二公子虽然受长辈爱护娇纵，但是该学的礼仪一个不落下，步态盈盈从容，身姿端正，举止有度。

　　廊下，男女需分开走。

　　其他丫鬟端着茶水果实，姿态谦卑，走路无声。为首的含胸低头，双手拢在袖中，她们避开外男，恭顺地等着主人家先过去。

　　小厮更不能坏了规矩，一溜儿小跑过来，两三个侧身趋步，等候主人家传唤。

　　魏府的规矩很多，极其严格。无论是老爷公子，还是丫鬟小厮，每个人都恪守礼法。

　　但是规矩越多，山芥被他摸过的眉尾就越烫。

　　二公子的礼法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秋去冬来。他本人不尊礼，也不守法。

　　只不过知道的人越来越少。相反，更多人被他的表象迷惑。

　　*

　　冬天的雪花谢了，春风千里。二公子知礼懂法，辅之他那张长开了的脸，在外人眼中倒像个温其如玉的真君子。

　　但山芥知道他的德行。
　　目下无尘，肆无忌惮。从山芥来的时候他就这样。

　　到了晚上，他梦魇着了，隔老远就梦呓喊着“小羊”。山芥只能卷卷铺盖，不顾礼法地睡在了他的枕边，主仆同席。

　　她本来该在外间睡觉，但是天气一冷就冷了好几个月。哪怕是到了次年初春，二公子还是觉得浑身发冷，总要抱着什么才肯睡。
　　山芥捂好亵衣，尽可能不暴露女儿身。二公子说什么，她答应什么，步步退让，三天有两天都陪着他睡在一起。

　　初春天还不长，天黑也早，二公子睡得早。半夜梦醒了，他困意全消，睁开眼，伸手就把玩她的头发。

　　夫人说过，梦醒后的小孩子最难伺候。不睡觉，光想着拉着大人起来陪他玩。以前满院子的人都得点起灯，陪他胡闹。

　　曾经，五岁时候的二公子在半夜起来，他看着黑漆漆的天，摇头晃脑地问“天怎么黑了”。管事想要讨小主人欢喜，眼巴巴凑在跟前抢话说“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
　　二公子又问“太阳怎么会落山”诸如此类。从父辈开始，管事一家老小都在魏家干活，做事精明，办事利落，识得几个大字，多的就不知道了。管事被问得一噎，二公子蹦蹦跳跳推开他，去问其他人。

　　闹到老爷面前，二公子说“君王拥有天下，如天上拥有太阳，太阳落山了，那君王呢”。老爷听此大逆不道之言，觉得儿子骄狂不训、有僭越犯上的意思，不仅祸及自身，连魏家都要被害得满门抄斩。老爷随手拿起木棍，提溜着儿子衣领，狠狠地揍了一顿。

　　那年冬天的雪尤其大，雪厚五尺。二公子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夫人心疼，老爷也觉得自己手重了，懊恼不已。

　　之后，二公子鲜少挨过打了。夫人责怪老爷娇纵了他，老爷埋怨夫人舍不得动手。

　　夫人还跟山芥说，半夜梦醒的二公子要什么东西，给他就是了。想要的得到了，他就不闹了。

　　山芥牢牢地记着。任由他勾着自己的头发丝玩，他心情不错，把细细的发尾在指间绞了绞。
　　山芥的发色原先是枯黄的，发丝分叉，一扯就断。二公子觉得不好看，手指还没用力，她的头发就断了，山芥会拧着眉头，脸皱得像是小苦瓜。
　　他眸色动了动，眼神往她脸上飘。随即嫌她装可怜，不高兴地背过身，不理睬她。

　　山芥也知道自己的头发干黄不好打理，她不在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个儿拿着剪子绞了截。
　　后来她在魏府养了大半年，新头发长出来，顶替了枯黄的发丝。夜里，山芥披散着黑发进内室，二公子有事没事都喜欢伸手去逗，去扯发尾。

　　半夜醒来的二公子，明显无事可做。

　　窗外大雪，天地雪白，屋内算不得暗，模模糊糊能看见人影。

　　感受到她醒了，人在动，二公子手指不停，墨色的发丝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眼神落到她脸上。

　　二公子的眼眸能看得透一个人的内心，任何秘密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看见她下意识捂心口，乐道：“捂什么？我非礼你一个小男？”

　　“没。”山芥摇摇头，她困，闭上眼想继续睡觉，而且睡着后，二公子兴许就放过她了。
　　眼睛刚闭上，突然感觉到阴影盖过自己，二公子的身子压了上来。

　　睁眼一瞧，原来他越过她，去点床头的凤尾铜灯。

　　山芥睡意朦胧：“二公子，怎么不叫人帮忙？”

　　夜里，他的声音也静悄悄的，和她睡在一个被窝，在床帷里说悄悄话：“就我们两个，不叫别人。”

　　小夜灯亮起，灯光只照亮一小片。

　　床帷朦胧，二公子曾经嫌弃长乐明光锦不够轻薄，其生母尤夫人就让人用极细的蚕丝织了冰绡，轻薄如云，洁白似冰。

　　光透过冰绡，照亮山芥露出被窝里的小半张脸。她脸颊红扑扑，黑亮的眼睛怯怯睁着，看向坐起来的二公子。

　　被子从他肩上滑落，堆在腰间，二公子就穿了件单薄素白的中衣，领口睡得歪了。

　　山芥疲倦地撑起眼皮，迷迷糊糊地想要不要起来给他披件毛毯：“二公子，你冷不冷？”

　　二公子伸手推她：“你睡，你快睡。别叽叽喳喳的烦我了。”她便闭上眼睛，背对着灯光面朝着他睡了。

　　面朝着他，待会有事也方便叫她。

　　想着想着，困意如山倒，她很快又睡着了。

　　*

　　枕边的呼吸声均匀。魏泛之手里拿了本军书看，听见她在梦里轻轻的哼声，他被打扰到了侧过头斜眼瞥来一下。

　　眼睛在她眉眼间停留，就再也没有再移开。

　　军书滚到床尾，被他踢了一脚，踢下床去，竹片翻开一半。

　　魏泛之躺回去，和她枕着一个枕头。脸凑近山芥的脸，灯火幽幽，他的瞳孔近在咫尺，一眨不眨地看她。

　　手指悬在空中，没有落到她的脸上。兴许是她影响，他的眼皮重，脑袋沉，眼皮慢慢地闭上，忽然惊醒着睁开。

　　一睁眼就看见山芥闭着的睫毛轻轻颤抖，她快要醒了。

　　山芥以前住在扬州城城墙底下，没有房顶和墙壁，就像原始的兽类一样，挨着同类时刻保持警惕，放松时才勉强入睡。

　　被注视，对原始的生命来说，这是捕猎者来了的危机。
　　来人的身体遮挡了光线，细微移动时衣物摩擦，他的呼吸声很轻，熏香丝丝缕缕侵入她的鼻腔和身体。

　　这种感觉令她不安。身体不断地告诉她，捕猎者在观察自己。

　　对方不着急着动嘴，只用爪垫摁着玩，尖利的指甲藏在爪垫里，但是幼年捕猎者的眼睛已经暴露危险性，止不住地打量凝视她。

　　脸颊被咬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她察觉到了危险。

　　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睡着了的山芥不安地动了动，看着快要醒来。

　　魏泛之本来困得不行，看她要醒，想着她又要滚回外间。他手里没绳子捆住她，等他睡着了，她长着两腿，想跑就跑，他都看不住她。

　　干脆翻过身，人缠上去，脑袋靠着她的肩膀，他的长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清秀的眉眼和鼻梁。

　　山芥被压得扁扁的，哼出几声“公子”，他才睡眼惺忪地往后退了一点，十指分开她的手指，和她并扣。

　　他的年纪还不懂什么是十指相扣，就像山芥不懂千年修得共枕眠一样。

　　魏泛之只是觉得，十指相扣的时候，他大一点的手摁着她小一点的手，修长的指节能把她的手锁得紧紧的，让不听话的小伴当别乱跑。

　　她想挣脱，他就使劲。山芥挣不出来，她也困，乖乖地抱着他睡觉了。

　　感受到她放松，魏泛之慢慢地记住了。拉着她的手，她就不会跑。

　　睡过去后，慢慢的，他没压着山芥了。两个人面对面，各自压着对方的头发，但手还是十指相扣着。

　　*
　　第二天，天色亮白，屋里的人还没有醒。

　　伺候起居的小厮和婆子等了许久。

　　昨日夫人嘱咐过，开春，扬州南端的沙洲水草丰盛，诸公子邀郎君游猎，今日应该要起早些。

　　眼见着天光大亮，太阳冒头。他们犹豫着进内室，把地上被褥捡起来，收敛燃尽了的铜灯，散开的军书。

　　博山炉中点着冷香，香气沾衣百日不散。香燃尽了，香味还在。
　　其他人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动静，打开博山炉的盖子，把燃尽的香灰倒出来，细细筛过，留出细的放到太阳下面晾晒，晒够了重新铺到炉底，上面再放入新的香丸。
　　老香反复灼烧，香气更醇厚，且不会过浓。二公子喜欢冷清的淡香，清冽幽雅。熏衣用的是奇楠沉香。

　　一群人拾掇了外间，期间刻意压低了声响，为了不惊醒榻上的人。

　　屏气凝神收拾一通，榻上没声音，二公子应该是没醒的。
　　他们呼出一口气，主子睡眠浅，课业重，如果伺候得不好，老爷和夫人也会把人调走。其他院子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从小陪着二公子长大的小福胆子大些，他放轻脚步走近床榻，手轻轻地掀开床帐，朝里看了一眼。

　　床榻里的两个人额头挨着额头，山芥留个背影和黑漆漆的后脑勺，她闭着眼睛睡着正熟。对面的公子和她靠得极近，正睁着眼睛，平静地看着小福。

　　小福手一抖，噤声，迅速把帷帐放下，让二公子和小伴当多挨着睡一会。

　　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两人才起来。

　　二公子打着哈欠，他困极了，歪头靠着山芥的肩膀。山芥被压塌了半边肩膀，费力地扯衣袖，往自己身上套。她刚起床，意识还不清醒，嘴角下撇，气闷地往身上套衣服。

　　山芥说：“二公子，你这样，我伺候不了你。”

　　二公子说：“真娇气。小羊跟公子摆起谱来了。”

　　山芥不娇气，以前吃过许多苦。不过在魏府这些日子，山芥虽然伺候起居，但是负责的不多。守夜、学习、陪他玩闹，没有什么重活。

　　院子里的丫鬟负责的也少，其他时候多是小厮干活。

　　二公子长大了，奴仆的活更少了。他喜欢自己穿衣服，小小年纪就把别人撵出去，里头的要自己穿。

　　穿好了衣服，他才带着山芥，去给夫人请安。
　　二公子走路步子稳，山芥反而活泼一点，踩着青痕台阶的时候会蹦两下，又被二公子扯着衣领拉回来。

　　到夫人院子里，夫人听说魏泛之不喜欢别人伺候，笑着说泛之长大了，脸皮薄害臊。

　　魏泛之没有否认。他坐在夫人对面，眼神止不住掠过其他人，锁定站在人堆里的小山芥。

　　豆大的山芥，摆着脑袋左右看。对上大人的视线就往后躲。

　　夫人顺着魏泛之的眼神看见她，问：“山芥来魏府几个月了？什么季节生的?”

　　山芥算了算：“夫人，我来一年半了，我是腊月生的。”夫人颔首，又看向自家儿子。
　　她说：“泛之比你大两岁多几天。他今年冬天该十二了。”

　　夫人这样说着，心里挂念着老爷前几天说的事，看来泛之是听进去了。

　　七岁起，男童、女童不同席而坐。十岁时，男女更要设防。在公子小姐懂得男女之事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了礼法。

　　魏泛之自幼学习礼法，从不与旁的小姐亲近，也没有什么玩伴。现在长大了更甚，不过他从小不喜欢别人亲近，院子里的丫鬟近不了身，亲近些的小福也鲜少进入内室。

　　除了这个小山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