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君臣 其一 牵挂着常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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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天冷。
二公子刚醒，洗漱后又躺回榻上，差人告诉老爷喝了酒头疼，酒还没完全醒，今日不去学堂。
老爷只说泛之酒量不行。
二公子听了，没说什么。
山芥回来时，身上裹着寒气。她把手缩进袖口，缩着脖颈回屋。
昨日白天天不亮就去听讲，晚上的宴席又开到半夜。
她今早起得早，拢共没睡多久，眼皮耷拉。
二公子拍拍床榻，示意她过来，山芥脱了鞋袜躺到他旁边，他手里拿着书卷，另一只手去扣住她的手指。
手指握着，一根一根把玩她的手指。山芥的骨架小一点，手指细，摸着软，他从指尖捏到指根，来来回回摸了两三遍，手里的书也在翻动。
他不松手，山芥不能抽出来，心中期盼着这位公子爷别憋着什么坏主意。
她的小羊帽子放到了外间。二公子昨夜里小羊小羊地喊，她刚出去没多久就赶快回来了。他喊够了，又拉着她的手，两个人挤在一起睡觉。
睡下去他的手也不曾放开，仰面看着房梁说：“小羊喝醉后，牵手不撒手。”山芥只得说：“是二公子先拉我的。”
谁料他突然偏过头，微凉鼻尖碰到她的鼻尖，眼中看起来还有醉意。瞳孔睁大：“你怪本公子？你嫌本公子拉你手了？”
“小的不敢。”
又听见二公子骂了几句“忘恩负义”诸如此类，才睡过去了。
那都是醉后的胡言乱语。清晨，山芥从二公子的锦榻上爬起来，怕他看见帽子想起来了，于是今天早上没戴那顶帽子。
现在再看他神情，应该是不记得昨夜事情的。
任由他捏够了，山芥蜷着腿。她天刚亮套上衣服就出门，打听了包袱的去向。心里的石头落下，她在廊下躲着雪花，裹着一身寒气回来。
二公子只穿了单衣，她怕自己的寒气渡过去，缩手缩脚地蜷在榻上。被褥里暖和，山芥冻僵的手脚忍不住偷偷往里钻，碰到了他的身体，二公子的体温隔着单衣传来。
她登时僵住，眼珠都不会转了，心虚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她僵直的身体缓缓放松，像是顺了毛的猫，耷拉着眼皮打哈欠，贴着他躺下去。
她心里盘算着匣子里还有多少钱，假如被逐出魏府后够不够活下去，家里相不相信她死了，那些金子去哪换成铜板，还有二公子会不会叫她起来伺候，这一觉能睡到多久。
她睡着了。
魏泛之的指尖在她眉尾轻轻滑过。她睡着了，头放得这么低，露出小截洁白的脖颈，伤疤已经淡了。把脸埋得好深，怕人看见似的。
他收回手，继续看竹简。
屋内炭火爆着细小的火花，窗外下雪。静谧中唯有自然的回响，魏泛之手里的竹简放得越来越低，手指松开，竹简沿着被褥滚落。
他歪头和山芥靠在一起，两个小孩子的额头抵着额头，头发丝缠着，呼吸洒在对方的侧脸，贴着睡着了。
*
次日雪后，顾大家来过魏府一次，和魏刺史交谈后离去。
雪深路滑，庭院草木被雪淹没，无路可走。身后跟着小童，顾大家走得慢，道：“冬天才来两个月，雪大得连路都看不清。常州那座南山，以前能看见青色的山盖，现在只剩一座雪帽子。天下不太平啊。”
小童说：“叛军占领了南山头，朝廷任命萧刺史镇守常州，军队已经来了，天下很快就太平了。 ”
顾大家吟道：“渐渐山河失，依依道路难。”小童不知其中意思：“路是难走。”
顾大家摇头，他本名顾延，父亲希望他延续顾家的辉煌，但是顾家到他这一代也没落了。
目光掠过积雪皑皑的山头，南山名义上属萧，实则豪强乱兵混杂。
当今大齐，萧是国姓，萧刺史是宗室，领兵驻守常州。自从叛乱以来，天下震惶，皇帝管不住地方地叛乱，放权给刺史，允许刺史屯兵买马，镇压叛乱。
萧刺史兵弱，打不下南山。皇帝今日下诏，命临近州郡出兵协助平叛，魏佐魏刺史也在其中。
魏佐今天喊他来，商讨此事。
顾延刚出门，看见矜贵的魏二郎披着狐毛大氅，步履轻慢，走在廊下。
顾延脚步微顿，他真心厌恶浊流新贵，当然，也有夸大的成分。他辞官归乡，以清流自居，越贬低浊流新贵，能彰显维护自己的地位。
但魏家越来越强，有成事的迹象。顾延绝不可能低头，而魏家递来了台阶。礼贤下士的魏佐带着魏二郎，携带重金请他出山。顾延先拒绝，等魏家的人亲自到家，他才同意出山，自称“以师友之礼相待”，携家带口迁到魏府。
人住进来了，同侪讽刺他前倨后恭。顾延脸上难看，不愿意回顾以前那些事。看见魏泛之，他神情严肃，隔着雪色行礼，带着小童离开。
雪地上留下几串脚印。山芥跟在二公子后头，一时发愣没注意公子停下了脚步，脑袋撞到二公子的后背。
她捂着额头，看见顾延的背影。
顾大家是二公子亲自请来的。
其实从雅集回来后，二公子的性子收敛了些许。就在半个月前，二公子睁着眼睛一晚上没睡，拉着山芥陪他翻史书。早晨起来他真听了老爷的话，带着金银去请顾大家出山。
山芥跟着他一起去的，二公子亲自登门，称呼顾大家一声“老师”。
顾延就是这样来到了魏府。
同在魏府，抬头不见低头见。
顾延走了。二公子对山芥说：“他不是为钱来的。也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山芥问：“二公子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答应老爷，把他请来？”
话刚问出口，已经走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
主子们谈话，山芥顷刻闭上嘴，就在旁边仰着小小的脸，看笼子里的画眉鸟。
老爷对二公子说：“萧刺史借兵，却不答应给我粮草，也不表奏官职。我本意是拒绝他，但顾延说圣上下诏书，我等不得不从，此行不知道要去多久。”
二公子说：“顾老师此言有理。圣上下诏，我们是臣子，不得不从。”
老爷思虑良久，决意出兵，遣将助战。
二公子拉着山芥出去，走在廊下，他伸手捏她脸上的软肉，笑盈盈和她咬耳朵说悄悄话。
雪天里吐着白气，他气音放得低：“听见父亲说的没有？顾延和我想到一处去了，都想让父亲出兵。正因为顾延善谋算，看得远，出谋划策深得我心，是可用的人才，所以我才请他入魏府。”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朵边，山芥痒，往后躲被他拉回来。
山芥心里想，二公子从雅集回来后，学到了老爷的隐忍和温厚。
雪没有停过，顾大家留下的那串脚印还在。
二公子转头看见脚印，脸上神情敛去，雪色映着他的眉眼，他的神情没有什么波动，低声说了句“可惜”。
这副表情，山芥见过的。
她想起那个跑到累死的千里马。
魏家是养马的主子，二公子是这一代最好的养马人，慧眼识炬，有君子容人的气度。
想着雪夜里千里马周身的白气，冷透的体温。又想起二公子站在高阶上的眼神，他当时说过什么？好像是“真可怜，可惜了一匹好马”。
千里马是可怜。
但是顾大家为魏家出谋划策，对魏家有功劳。得了二公子和老爷的赞赏，事成之后，少不了赏赐。顾大家是人，又不是一匹马。他和二公子以师友相待，共同效忠大齐。
功名爵禄都有的顾大家可惜什么？可怜在哪里？
山芥不懂，只知道二公子和顾大家同为大齐的臣子，效忠萧家。
*
魏佐借军一万人给萧刺史，镇压叛乱。常州之战大胜。
不消五日，叛军溃败投降，圣上嘉奖两位刺史。然后，朝廷下了一道《罢军诏》，命魏刺史撤兵。
老爷接了召令。但是二公子却不让老爷撤兵。
当日，二公子对老爷说，就把军队留在常州吧，就告诉陛下，常州孱弱，萧刺史守不住。今天我们魏家罢了军队，改日大齐的危难就要来了。魏家留在常州，尽力一方，是为了给齐镇守疆土。
又命将领收编叛军降卒，以平叛的旗号接管州郡，郡县的官员不敢反抗。再广树恩德，严明军令，恩威并施，多做百姓喜欢的事情。
老爷采纳了二公子的建议。这些措施用下去后，只过了半个月，百姓们各个都感恩义军的到来，用酒肉犒劳军队。
圣上的召令又下来了，只字不提常州的事情。反而赐给魏家子弟官位，企图以安抚换取忠心。
召令送到魏府，二公子和老爷在书房，看传回来的常州地图。哪儿有几条山，哪儿有河，记得清清楚楚。
山芥和众多门客站在一侧。
门客听说常州被魏家控制，大多数人都高兴。只有少数像是顾延一样，他们表情颇为微妙，反复启唇又合上。
对于魏家的逾矩，皇室都选择了姑息纵容。
但是魏二郎从来不是听话的人。朝堂给恩赐，是因为皇室弱。既然皇室弱小，那他为什么不拿更多？
于是，“恩赐”变成了可扩张的权柄，喂得胃口越来越大，愈加得寸进尺。
众人心知肚明，敢怒不敢言。老爷合上地图和召令，命众人散了。
二公子魏泛之路过顾延时颔首，轻声喊了声“老师”。
顾延不语，颔首。
魏泛之的视线掠过其他人，落到山芥的脸上。
她被养得眉是眉，眼是眼，气色好看起来了，额前垂着碎发。
他眼皮撩了一下，牵挂着常州的思绪又被她拉了回来。
魏泛之手里抱着手炉，路过她时，一只手的食指在她眉尾轻轻划了下。
高门公子爷，对着自己的小伴当，嬉笑玩乐，若无旁人。
他收回手，不顾父亲和老师皱起的眉头。若无其事，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做，对山芥说：“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君臣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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