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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悬崖 滇西苏氏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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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春,滇西。
滇西的春日从无含蓄,暖日高悬,天光透亮,将半山腰的集市烘得温热鲜活。依山而建的长街铺着层层叠叠的青石板,被常年往来的行人车马磨得温润发亮,缝隙里钻出细碎青草,随风轻轻晃动。整条集市热闹得像一锅彻底煮沸的蜜粥,南北商贩齐聚于此,各色吆喝叫卖声、骡马的响鼻声、摊贩敲打器物的脆响交织缠绕,漫天漫地铺展开来,连头顶高悬的日头,都被这人间烟火吵得慵懒倦怠,缓缓挪着光影。
苏浅儿蹲在街角的糖人摊前,身姿娇俏。一身合身的藕荷色罗裙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目间糅合着三分江南水乡的秀致、七分滇西山野的爽利,是滇西苏氏翡翠行最金贵的嫡出小姐。她指尖捏着一块软糯清甜的桂花糕,另一只手举着一支吹得栩栩如生的凤凰糖人,微微歪着头,眼底带着常年与玉石打交道养出的精细挑剔。
“老伯,您这糖人手艺极好,唯独这凤凰尾翎差了几分章法。”
少女的声音清亮软糯,不疾不徐,偏偏带着让人无法辩驳的笃定。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糖凤凰歪斜的尾端,糖渣细碎,沾在指尖,透着淡淡的甜香。
“凤凰讲究对称圆满,如同我们行内的翡翠,最重形韵平衡、肌理规整,藏着天地气韵。您这尾巴左边三根翎子,右边仅有两根,歪斜不均,算不得圆满凤凰。”
花白胡须的糖人摊主愣了愣,随即吹胡子瞪眼,又气又笑:“小娘子,买个糖人而已,怎么还搬出大道理来了?我做糖人几十年,还从没被人挑过形制毛病!”
“道理相通罢了。”苏浅儿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却不退让,“万物皆有章法,玉石如此,糖人亦是如此。四文钱,我便收下这支糖人,多一分我便不要了。”
摊主被她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说得哑口无言,看着眼前眉眼澄澈、灵气逼人的小姑娘,终究无奈摆手妥协:“罢了罢了!从没见过买糖人还讲规矩的小丫头,四文就四文,卖给你了!”
立在一旁的丫鬟翠儿看得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嘀咕:“小姐真是改不了本行,看原石挑皮壳、看玉件挑瑕疵,如今买个糖人都要讲究对称章法,怕是全滇西也找不出第二个。”
苏浅儿转头冲她眨了眨眼,眼尾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盛满滇西春日最干净透亮的天光。她今年刚满十八,自小跟随父亲苏长庚奔走四方玉矿场口,看遍万千原石,熟稔各场口料子的脾性,习得一身正统古法鉴玉本事,眼力毒辣,心性通透,远超同龄女子。
她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精工编织的络子,络子底端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翡翠葫芦,是苏家代代相传的乾坤信物。葫芦通体碧透无瑕,种水顶级,色泽温润饱满,日光倾泻而下,穿透玉身,内里仿佛封存着一汪永不流动的碧水,触手生温,是千金难寻的传世珍宝,也是她从小到大贴身不离的物件。
“我这叫事事较真,爹爹说了,辨玉之人,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日子也该过得精细。”苏浅儿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糕,口齿软糯,“再说了,能省一文是一文,回头让账房先生给我记上一功。”
翠儿无奈失笑:“是是是,小姐最会过日子。只是咱们偷溜出来大半天,早已过了回去的时辰,老爷今日新收了一批山料毛料,还等着您回去一同掌眼呢。”
苏浅儿闻言一拍脑门,这才恍然醒悟。出门前她只跟爹娘谎称去隔壁绸缎铺子闲逛,谁知一路逛闹,不知不觉走远了两条长街。她快速咽下嘴里的糕点,抬手拍净掌心碎屑,正要起身返程,回归玉行。
变故,骤然发生。
集市最东侧突然掀起一阵震天动地的骚动,人群尖叫奔逃,桌椅翻倒,瓜果滚落,原本热闹祥和的长街瞬间乱作一团。一道凄厉至极的嘶吼刺破人声:“惊马!快躲开!所有人快躲开!”
苏浅儿猛地抬眸望去,心头骤然一紧。
一匹健壮剽悍的枣红大马不知为何挣脱缰绳,四蹄腾空,鬃毛根根炸起,口鼻不停喷着白沫,一双兽瞳赤红狰狞,已然彻底发狂。它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沉重的马蹄踏翻沿街摊位,瓷碗碎裂、瓜果滚落、商贩惊呼,原本拥挤的人流瞬间四散奔逃,哭喊尖叫声此起彼伏,乱得毫无章法。
苏浅儿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极速扫过混乱的人群,下一瞬,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三丈开外,道路正中央,一个梳着双总角、不过三四岁的小娃娃,正蹲在地上,认认真真捡拾方才慌乱掉落的糖葫芦。孩童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身后席卷而来的是灭顶凶险。
孩子的母亲被狂奔的人流彻底冲散,隔着数米远拼命挣扎,撕心裂肺地哭喊:“小宝!快跑!快躲开啊!”
人流裹挟,她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疯马朝着自己的孩子狂奔而去,绝望得几乎晕厥。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根本来不及多想。
苏浅儿脑中空白一片,没有丝毫犹豫,救人的念头胜过一切恐惧。她猛地侧身一把推开身侧毫无防备的翠儿,厉声叮嘱:“躲开!”
话音未落,她双手提起繁复的罗裙裙摆,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朝着孩童的方向疾冲而出。藕荷色的裙裾在喧嚣人流中翻飞如蝶,身姿轻盈却决绝,腰间那枚碧透的乾坤葫芦随着奔跑的动作剧烈晃动,在明媚日光下划出一道亮眼的碧色弧光。
十二步。仅仅十二步的距离,却是生死之隔。
在疯马踏来的前一瞬,苏浅儿俯身稳稳捞起吓呆在原地的孩童,借着冲力向着街边水渠奋力一扑。两人重重滚落在水渠边缘的空地,堪堪避开狂奔而来的马蹄。
下一秒,沉重的马蹄轰然踏碎她方才站立的青石板,碎石飞溅,力道惊人。
后背重重撞击在坚硬的渠沿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苏浅儿忍不住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移位。怀里的孩童吓得回过神,当即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凄厉。
本以为堪堪躲过一劫,可失控的疯马已然彻底失了心性,踏空之后猛地调转马头,赤红的眸子死死锁定她们的方向,再次携着雷霆之势直冲而来!
绝境再生!
苏浅儿心头一沉,来不及喘息,立刻将怀里哭闹的孩子用力推向安全的翠儿方向,自己撑着酸痛的身体仓促起身躲闪。可脚下凌乱散落的竹编货筐死死绊住她的脚踝,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狠狠倒去。
冷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失重感彻底包裹全身。
她身后,是依山而建的集市断崖。前几日山洪暴发,冲垮了崖边大半的木质护栏,破损的栅栏尚未修缮,底下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幽深峡谷,万丈深渊,不见底踪。
身体急速下坠,湛蓝辽阔的天穹、刺目的耀眼日光尽数映入眼帘。失重的恐惧席卷全身,风声灌满双耳,世间所有喧嚣都被无限放大。
就在她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腰间贴身佩戴的乾坤翡翠葫芦骤然爆发出一团盛大至极的绿光。
那光芒温柔却磅礴,仿佛揉碎了一整个春日的碧水天光,尽数收拢在这枚小小的玉葫芦之中。光中似有一男子向她张开了双臂,滚烫温润的暖意瞬间包裹她的胸口,护住她的五脏六腑。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男子清晰的眉眼急速消散,她的意识渐渐混沌涣散。耳边最后残留的,是翠儿撕心裂肺、近乎绝望的哭喊,还有一声极轻、极脆,如同美玉落地碎裂的清响。
嗡——
天地震荡,万物俱寂。
所有声响、光影、风声尽数消散,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