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折柳寄》秋也真

1、柳岸药香 江南暮春，

　　暮春三月，江南水软。
　　河岸边的垂柳把长枝垂进碧色流水里，风一吹，絮便漫天漫地飘。苏荑蹲在坡上，指尖捻住一株嫩青的仙鹤草，小心连根掘起，泥土沾在她素色布裙下摆。
　　她今年十九，独居河畔老宅，守着半亩药圃。
　　指尖常年和草木打交道，带着洗不净的淡青痕迹。她垂着眼，仔细抖落根须上的湿泥，将草药放进身侧竹篮。耳边是流水声，远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鸡鸣，一派安静平和。
　　“苏小娘子！苏小娘子！”
　　急促的呼喊自渡口方向传来，打断了这份宁静。苏荑直起身，抬眸望去。
　　一个乡民跌跌撞撞跑来，面色慌张：“渡口那边，来了位官爷，路上遇袭受了伤，随行书吏寻遍乡里，听闻你懂草药疗伤，请你过去看一看！”
　　苏荑微微蹙眉。
　　官府之人，向来和这片乡野隔着一层。她本不想掺和官场上的是非，可伤者流血拖久了，怕是要出大事。她略一思忖，将竹篮背好：“前头引路。”
　　渡口旁的老柳树下，围了寥寥几人。
　　青灰色官袍的男子斜倚树干，一手紧紧按住腰侧伤口，暗色血渍浸透衣料。他身形挺拔，眉目清峻，唇色泛白，纵使身受重伤，脊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狼狈。便是昏沉之际，眼神依旧带着常年断案养出的审慎。
　　这便是南下查案的推官，裴景珩。
　　一旁年轻书吏陆书吏正手足无措，看见苏荑过来，连忙上前：“劳烦小娘子！我家大人途中遭遇歹人，伤势不轻。”
　　苏荑缓步走近，没有多余寒暄，屈膝半蹲，目光落在他腰侧伤口上，声音清淡：“先移至阴凉处，我看看创口。”
　　裴景珩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这名素衣女子。
　　她眉眼安静，没有寻常百姓见到官员时的惶恐，目光落在伤口上，专注而冷静。他失血过多，浑身乏力，只淡淡颔首，算是应允。
　　陆书吏连忙上前，小心扶着裴景珩挪到柳树荫下。
　　苏荑打开随身小药囊，取出干净麻布与草药。指尖轻轻拨开染血衣料，仔细查看伤口，低声道：“刀锋不深，但伤在侧腰，流血甚多。好在没有伤及内脏，只是需要静养，不可奔波劳顿。”
　　她取过捣碎的止血草药，轻轻敷上。草药带着清苦的草木香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裴景珩忍着疼痛，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江南乡野，竟有这般懂医理的女子。他声音低沉沙哑：“多谢小娘子。不知此处可有屋舍，容我暂住几日养伤？公务在身，不能久离此地。”
　　苏荑手上动作未停，抬眸与他对视一眼。
　　风卷柳絮，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的药囊之上。
　　“我家老宅就在不远处河畔，有空屋。”她平静开口，“只是我独居，官爷带着随从暂住，诸多不便。若你们不介意简陋，便可前去。只是有言在先，养伤期间，不可扰我药圃。”
　　裴景珩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理应遵从。”
　　春日暖风漫过柳岸，草木清香萦绕。
　　苏荑收拾好药囊，背起竹篮，转身先行一步。
　　裴景珩在陆书吏搀扶下慢慢起身，目光望着那道素净背影，心底暗自思索。
　　他此番南下，追查一桩尘封多年的宗族旧案，一路险阻重重。未曾想到，负伤困于江南渡口，竟会遇上这样一位乡野医女。
　　春水汤汤，柳丝绵长。
　　这场暮春的相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