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半拍的夏天》嫣汤芥芥

6、冬天的树只要到了春天，依旧会发芽 在跟辅导员

　　在跟辅导员申请休学之后，唐薏媛回了老家。爸妈平时上班忙，白天就她一个人在家。一天就是吃药，睡觉，坐在窗边发呆。药物副作用非常大，她胖了足足二十斤，行为反应很慢，有时候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记性也差了很多，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
　　她很少再想起叶东强，也很少想起杨勉。不是忘了，是脑子转不动，想不动了，太累了。偶尔刷到高中同学的朋友圈，看到叶东强的毕业照。他穿着飞行员制服，站在飞机旁边，又高又挺拔，笑的时候还是露出一颗小虎牙。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久，没什么情绪。仿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自杀的念头，像邪恶的藤蔓慢慢冒出来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长，最后，让人紧的喘不过气。一开始只是觉得，活着真的好累啊。每天都要吃各种药，每天昏昏沉沉，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后来这个想法越来越频繁。早上醒过来，看着白色吊顶的天花板，就会想，活着太累了，要是永远醒不来就好了。
　　跟往常一样，爸妈都去上班了。家里很安静，安静的只能听到楼下小区里小孩的玩闹的笑声。唐薏媛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厨房。她关了厨房门，又用抹布把门缝塞住。然后慢慢拧开了煤气阀，想要结束这个折磨人的世界。
　　嗤——嗤——嗤—— 气体泄漏的声音，很轻很轻。她呆呆的坐在厨房的地上，后背靠着冰箱，任命的找着她舒服的姿势。旁边放着她的遗书，只有三行字。 “爸妈对不起。我真的太累了。别怪任何人。”
　　她坐在那里，意识慢慢模糊。眼前开始走马灯一样闪画面。是初中的树下，少年笑着跑过去，航模的白机翼闪着光。是高中的晚自习后，他走在前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是Y市学校的的雪地里，杨勉站在蜡烛光圈里，眼睛闪着亮光温柔的说 “做我女朋友吧”。还有苗言煜，递过来的纸巾，还有向日葵黄色的花瓣。
　　她忽然就哭了。不是不想活了。是太难受了，心里太痛了太苦了。仿佛像陷在泥潭里，怎么爬都爬不上来。
　　就在所有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她好像听到敲门声。很急促很急促，一声比一声响。然后是撞门的声音，“砰” 的一声，门开了。有人冲进来，一把抱起她。她闻到男生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点阳光的味道。
　　“唐薏媛！唐薏媛你醒醒！” 声音很耳熟。是苗言煜。她想，他怎么来了。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了。
　　醒过来的时候，在到处都是福尔马林消毒液味儿的医院。女孩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妈妈坐在床边止不住的哭。苗言煜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挺得很直。是她妈妈给她打电话没人接，急得没办法，想起她之前提过有个叫苗言煜的同学，人很好，想办法找到了他的电话。苗言煜立刻就赶过来了，敲门没人应，感觉不对，就撞开了门。
　　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错过了就救不回来了。
　　唐薏媛看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眼泪无声的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长发里。她连死，怎么都都死不成呢，真的好痛苦。
　　苗言煜没待多久就走了。他还要回学校上课，临走前跟她说：“别做傻事了。都会过去的。”
　　入冬的时候，苗言煜路过她的城市。他说是去参加省里的编程竞赛，刚好顺路。拎了两盒桂花糕，还有教务处开的休学证明文件，给她送过来。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唐薏媛裹着厚外套，跟他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小区里的柳树树叶子都干掉泛黄了，枝桠伸向灰蓝的天。唐薏媛看着地上的落叶，小声说：“我感觉自己像棵枯树。什么都做不了。”
　　苗言煜顺着她的目光心疼的看过去，淡淡的说：“树冬天本来就掉叶子。没人觉得冬天的树是没用的树。它只是在休息而已。等春天到了，自然会发芽。”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用急着好起来。慢慢等。等你什么时候好起来，什么时候想回去了，都可以。”
　　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滚过脚边。唐薏媛把脸埋在围巾里，鼻子有点酸。这么久了，所有人都跟她说 “你要快点好起来，要坚强”，只有苗言煜跟她说 “不用急”。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还要赶傍晚的火车。唐薏媛站在小区单元楼道门口，看着他背着双肩包走远的背影，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得很稳。像一束很稳的光，不刺眼，但是暖。
　　那天之后，唐薏媛好像忽然就想通了一点。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吗。她要开始好好吃药，配合治疗。每天逼着自己下楼散步，跟小区里的阿姨打招呼，慢慢学着做饭，给爸妈打下手。
　　日子很慢，很难熬，但一天天在变好，感觉世界的一切都有意义。
　　第二年开学之后，她回去复学。留了一级，跟低一届的学生一起上课。走在校园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安安静静上课，泡图书馆，成绩慢慢赶了上来。
　　复学之后，她跟低一届的学生一起上课，大多时候独来独往。有时在图书馆熬到很晚，赶作业赶不上进度的时候，情绪会忽然沉下去。有次她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恍惚间又看到叶东强的身影站在树底下，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开始发麻。
　　“唐薏媛？” 有人轻轻叫她名字。她回过神，苗言煜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他读研了，就在本校，还是常年泡实验室。
　　“刚从实验室出来，看你坐这儿。” 他走过来，递了一杯热豆浆给她，“红枣味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唐薏媛缓缓接过豆浆，杯壁的温度传到手心暖暖的。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都回来这么久了，还是跟不上学习进度。” “我刚读研的时候，每天都想退学。” 他喝了口甜豆浆，语气很平淡，“觉得师兄师姐都厉害，自己什么都不会，压力也特别大。也会躲在楼梯间偷偷哭。后来才知道，原来大家都在硬撑。只是有人不说而已。”
　　他转头看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你不用逼自己跟别人一样快的，你走慢一点也没关系的。反正大家终点都一样。”
　　那天他们就在楼梯间坐了很久。没说太多话，就喝着豆浆，看着教学楼的树叶一片片落下来。唐薏媛没说，其实那天她差点又陷进去。是他的声音，把她一下子拉回来了。像一只手，轻轻拽了她一下。不用太用力，但刚好够。
　　毕业前夕，高中同学聚会。唐薏媛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就是在那次聚会上，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有人喝多了，聊起叶东强，说：“哎你们还记得吗，当年叶东强招飞，那叫一个严。训练的时候摔过一次，腿都折了，硬是咬牙又考了复飞。当年我们还说他对女朋友可真冷淡，我现在才知道，他那是怕自己出事，耽误人家姑娘啊哈哈哈哈哈。”
　　唐薏媛握着杯子的手，手腕猛地一颤。 “什么女朋友？他当年不是有个女朋友吗？” “哪啊，那是他表妹！那年他招飞成功了，怕自己以后飞高空有危险，不肯耽误人家女生，故意跟表妹演了场戏。哦对了，就是那个总给他送东西的文科班女生，叫…… 唐什么来着？”
　　后面的话，唐薏媛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很多蝉在耳朵里鸣叫。依稀忽然想起初三那个炎热的午后，他拒绝她的时候，攥紧的指节。想起高中航模比赛，他往观众席看的那一眼。想起高考结束，他跟表妹并肩走出来，刻意保持的距离。想起他递回表白的星星罐子的时候，凉得像冰的指尖。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原来他也不是不喜欢
　　年少的喜欢，藏在天空云朵下，藏在漫漫星光里，最后连风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