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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屋檐下的敌人 晚饭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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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苏念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碗里那几根孤零零的青菜,再抬头看看对面林砚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出了严重的问题。
“来,林砚,多吃点,男孩子正在长身体。”
苏念的妈妈周莉一边说着,一边又往林砚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那肉色泽油亮,颤巍巍地立在米饭尖上,像一面挑衅的旗帜。苏念数了数,这是第四块了。第四块!而她碗里,青菜,青菜,还是青菜。唯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末,是她自己眼疾手快从盘子里抢到的。
林砚微微点头,声音清朗:“谢谢阿姨。”
他穿着苏念爸爸年轻时的旧衬衣,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那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衣,苏念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妈某次过节时候给她爸买的,后来被她妈嫌“颜色老气”塞进了衣柜底层。现在套在林砚身上,居然穿出了一种复古文艺的味道。他夹起那块红烧肉,动作斯文,咀嚼时几乎听不到声音。
苏念恨恨地咬了一口青菜,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念念,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周莉头也不回地说。
“妈,我都吃了三筷子青菜了。”苏念用筷子戳了戳碗底,“而且那块肉——”
“你又不爱吃肥肉。”
“我是不爱吃肥肉,但你们至少该问一下我今天想不想吃——”
“你不想。”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你上周还说你减肥。”
“我那是——”
“你上周二说的。我记得。”
苏念张着嘴,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她转头看向她爸,试图寻求支援。苏建国坐在餐桌最远的那头,面前摊着一本《物理学前沿》,左手端着饭碗,右手拿着筷子,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页。他每隔一会儿就机械地往嘴里扒一口饭,咀嚼,吞咽,翻页。整个过程中,他仿佛完全不知道餐桌这头正在发生什么。
苏念放弃了。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她抬头,正好对上林砚的视线。他正看着她,碗里的第四块红烧肉还完整地搁在米饭上,筷子悬在半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念捕捉到了——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在这个家的地位,我算是看明白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念深吸一口气,身体不动声色地往桌子下方滑了几厘米。她的视线锁定在对面那双长腿上——林砚坐姿端正,双膝并拢,小腿垂直于地面,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靶子。她算好了距离:自己的右腿伸直,脚尖刚好能够到他的左小腿外侧。
她瞄准。蓄力。出击。
“砰。”
触感不对。太软了。而且对面传来一声闷哼之后,紧接着响起的是——
“苏念,你腿抽筋?”
周莉皱着眉头放下碗筷,关切地看着女儿。苏念的脚踝被一只温热的、属于她妈的脚掌轻轻碰了碰,那是一个确认“你没事吧”的动作。但苏念感觉到的只有两个字:完了。
“怎么突然踢那么高?是不是坐姿不对?”周莉站起来,绕到苏念身边,用手按了按她的膝盖,“我早说你要买把正经的餐椅,那把椅子靠背太直了,坐久了腿会麻——”
“我没事!”苏念的声音高了八度,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恨不得原地消失。她踢到了她妈。她居然踢到了她妈。因为林砚坐在她对面偏左的位置,而她出腿的时候角度偏了五度。五度。就这五度,让她的脚完美地绕过了林砚的小腿,精准命中了坐在他旁边的、她亲妈的脚踝。
“我真没事,就是……腿麻了,伸了一下。”苏念结结巴巴地解释,脸涨得通红。
“腿麻了要慢慢活动,不能猛踢。”周莉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顺便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来,多吃点,补充钾。”
苏念盯着那根青菜,像盯着一根导火索。
而林砚,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优雅地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碗上,表情平静如水。但苏念看到了。他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像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他波澜不惊的面孔。如果不是她恰好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笑纹,她可能会以为那只是光线的错。
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他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在桌沿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但苏念注意到了。因为她以前见过他做这个动作——在小学奥数竞赛拿满分之后,在初中物理竞赛提前交卷之后,在三好学生投票结果公布之后。
那是林砚的“胜利手势”。
苏念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她端起汤锅去厨房盛汤的时候,路过林砚身后,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故意的。”
林砚没有回头。他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非常自然地对周莉说:“阿姨,您做的红烧肉比学校食堂好吃太多了。”
周莉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以后阿姨天天给你做!”
苏念端着汤锅回来,把锅底在桌上重重一放。那声响如此之大,以至于苏建国终于从《物理学前沿》里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又低头继续看书。
晚饭后,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苏念刚回到房间,准备享受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光——趴在床上看漫画,或者窝在椅子里刷手机,或者什么也不干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周莉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像一道圣旨。
“念念,把你的书桌收拾一下,分一半给林砚。”
苏念从床上弹起来,冲出门。
“凭什么?”
“他那屋没有书桌,就一个衣柜和一张床。”周莉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显然刚刚擦过里面的灰尘,“你书桌那么大,两个人用刚好。”
“那是我初一求了你们半年才买的!”苏念冲进自己房间,双手护在书桌前,像护崽的母鸡,“上面还有我自己贴的课程表!还有我的划痕——那是我用圆规刻的!那是我的——”
“你也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
周莉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语气之笃定,之理所当然,之不容置疑,让苏念感觉自己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本来苏念还想再反驳两句,但是周莉显然比苏念更了解他自己。
“是谁上学期期末数学只考了一百零三分?跟他一个书桌也可以让他教教你数学。”周莉的声音从主卧飘来。
苏念的嘴张了张,她想说那只是学校考试题难,但是想到林砚那一百四十三的全校最高成绩又闭上了嘴,她可不希望自己再被拿来在某人当面和他进行对比。
“我在餐桌上写就好,不用书桌。”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苏念转头,看见林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孔看起来清瘦而干净,像从某本青春小说的扉页里走出来的人物。如果忽略掉他刚刚在餐桌上用眼神嘲笑过她这件事,他的确长了一张让人恨不起来的脸。甚至,苏念不得不承认,如果她在学校走廊里迎面撞见这张脸,可能会多看两眼。
但此刻她只想把那张脸按进那杯茶里。
“那怎么行!”周莉又从主卧冲了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睡衣,显然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你苏叔叔知道了会骂我的。念念,赶紧收拾!别让林砚为难!”
苏念深吸一口气。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把课程表从墙上撕下来——动作粗暴,一角纸屑还留在墙上——然后把贴纸一张张抠掉,把课本摞到左边,把台灯移到最左边,把笔筒放到最左边,最后用一根黑色原子笔,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那条线从书桌左端划到右端,力度之大,几乎刻进了木头里。
“这是你的区域。”她指着右边那三十厘米宽的位置,面无表情地说。
林砚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宽约三十厘米的“地盘”,沉默了三秒。
“好。”
“还有,”苏念竖起一根手指,转身面对他,“不准碰我的东西。不准翻我的书。不准看我的日记。不准——”
“我不看日记。”林砚打断她,把书包放在那五厘米的空间上。他从里面掏出几本书、一个笔袋、一个水杯,整整齐齐地码好。那些书苏念只在竞赛班的传说中听过,笔袋是黑色的,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没有任何花纹。简洁得令人发指。
苏念的日记本就放在桌角。她瞥了一眼那个粉色的硬壳本,封面上贴着一张草莓贴纸,侧面还系着一根小锁链——虽然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她心虚地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用一摞试卷压住。
晚上九点半。苏念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刷题。
台灯的光把桌面分成两个世界。左边,苏念的世界里堆满了试卷、草稿纸、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和一张画满了圈和箭头和“我恨三角函数”的错题本。右边,林砚的世界里只有几本书、一个笔袋和一杯温水。他坐姿笔挺,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苏念做了三道三角函数题,只对了两道,错的那道题是最近两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何意义考察。
她偷偷瞥了一眼右边。林砚正在看《普通物理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食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他微微皱眉,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太理解的概念,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写下一个批注。他的字很小,很整齐,像一排排正在列队的小人。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很长,很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苏念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他的鼻梁很直,嘴唇很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穿的那件旧衬衣领口有点大,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浅,如果不是台灯的光恰好打在那个位置,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苏念盯着那颗痣,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一点不规律。
停!停!停!
她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猛地把目光收回来,在草稿纸上用力画了个圈。那个圈画得太重,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洞。
就在这个时候,林砚突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苏念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她甚至忘了呼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一小片温暖的琥珀色。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此刻,那层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漏了出来。苏念看不透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迅速升温,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颧骨。
她必须说点什么。任何话。马上。
“你睫毛上有东西。”苏念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烂借口?这比“你鞋带开了”还要烂十倍。睫毛上有东西?她是在说他的睫毛很好看吗?还是在暗示她刚才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想原地蒸发。
林砚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没有移开。
“那是你的错题本纸屑,”他说,声音平静,“你撕的。”
苏念低头。
错题本的边角确实被她撕得参差不齐——那是她刚才做题做得烦躁时,无意识撕下来的。桌面上散落着细小的纸屑,白色的,弯弯的,像一截截断掉的逗号。而此刻,一片白色的碎纸正静静地粘在她的右手食指上。她刚才画圈戳破纸面的时候,纸屑飞起来了。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了……不对,他说的是他的睫毛上。
苏念猛地抬头。那片纸屑,确实有一小片,正挂在林砚左眼睫毛的末端,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很小,很轻,但他没有伸手去拨。
苏念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他不会是在邀请我吧?
“嘶——”
想到这里,苏念脸色通红露出异样的神情,而林砚脸色怪异的看着苏念在哪里发出一些无法形容的声音。
回过神来,苏念才发现自己的状态貌似不对,撇了林砚一眼,发现那微微绷住的嘴角,恼羞成怒的说道:“你笑什么笑!”
“没笑。”
林砚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你明明在笑!”
“我在看书。”林砚又翻了一页,“这页讲的是现代物理学,是原子物理相关内容,很严肃。”
苏念恨恨地转回去,从笔袋里掏出那支断了头的橡皮擦,在草稿纸上把林砚的名字写下来,然后用黑笔涂掉。涂完觉得不解气,又用红笔在涂黑的名字上打了个叉。叉太大,划到了旁边她自己的名字。她瞪了那个叉三秒钟,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听到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她的台灯被轻轻调暗了一档。那个动作很微妙,微妙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光线确实柔和了,照在胳膊上不再刺眼。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在发热。
夜深了。
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那是她小学时贴的,现在只剩下三颗还亮着,忽明忽暗,像在打瞌睡。她渴了。非常渴。睡前赌气没喝那杯牛奶,现在报应来了。喉咙干得像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咽沙砾。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烦死了。”
苏念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走廊。客厅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她的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还没睡?
苏念的脚步不受控制地靠近。她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像一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科动物。地板在她脚下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她每走一步就停一下,屏息,确认没有吵醒任何人。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她慢慢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边。
书房里只开着台灯,光线被灯罩压得很低,刚好铺满书桌那一片区域。林砚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他已经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很旧了,领口有点松,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他正在背单词,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晚的寂静吞没。
“abandon……absolute……absorb……”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每个单词之间隔着均匀的停顿,像是在用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记忆。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很正常。非常正常。一个学霸深夜背单词,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苏念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大半夜跑过来偷看一个男生背单词,你才是不正常的那个。快回去睡觉。
但是。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移了移。床头柜上,枕头的旁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是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穿着草莓图案睡衣的少女,双手捧着脸,眼睛里闪着星星。少女旁边写着一行花体字:“心跳的瞬间,我遇见了你。”
苏念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认得那本漫画。那是她初二时偷偷买的一套《草莓星恋》,一共十二册,被她藏在书房床底下最深处的一个纸箱里,上面压着三本物理练习册和一件她不穿的旧羽绒服。连她妈都不知道那套书的存在。第三册的封面就是这个——草莓睡衣少女,星星眼,花体字。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第三册是整套里她最喜欢的一本,男主角在深夜的图书馆里对女主角告白,那页被她翻得几乎掉下来。
而现在,这本封面向来被她视为黑历史、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看过的漫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林砚的床头。
苏念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在看少女漫画。林砚,这个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碾压她、每次考试都比她高几十分、演讲比赛永远拿金奖、连三好学生评选都能以二十一比十九险胜她的林砚,在深夜背完单词之后,也许会看少女漫画。她可以威胁他,她可以用这件事威胁他一辈子。她可以——
林砚突然停住了背单词的声音。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门缝里的视线对上了林砚的眼睛。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微微睁大,再到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尴尬和无奈之间的神色。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的耳尖——苏念发誓自己没有看错——有一点点红。那点红色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此刻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什么都没看见。”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苏念的嘴角慢慢咧开。她觉得自己此刻的笑容大概和漫画里画的那种反派一模一样——那种站在悬崖边上,披风被风吹起,眼睛里闪着邪恶光芒的反派。
“我看见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就跑。脚底踩到走廊上一块翘起的木地板,差点绊倒,但她顾不上了。她冲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她捂住嘴,把笑声压成了一声闷闷的“噗”。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粉色日记本。封面的草莓贴纸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翻开崭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白色纸面上,带着一种报仇雪恨的快意:
“开学前一天,发现了林砚的秘密。”
她的笔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那本漫画的结局是女主角最后和转学生在一起了。可惜他大概还不知道。”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觉得还不够。于是又补了第三行:
“明天用来威胁他。”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压到枕头底下。关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本漫画的第三册,男主角告白的那个深夜,背景也是一间只亮着台灯的房间。她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用被子蒙住脑袋。
隔壁房间里,林砚看着床头那本《草莓星恋》第三册的封面,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把书翻过来,扣在枕头下面。关灯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飘进夜色里,融进梧桐树影摇晃的月光中,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而苏念已经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棵樱花树下,花瓣落了她一身。有个看不清脸的人朝她伸出手,递过来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颗很大的草莓。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书脊的瞬间,那个人忽然抬起了头。
她还是没有看清那张脸。但她看见了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在月光下像结了薄冰的湖面。那双眼睛看着她,嘴角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苏念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面,日记本的边角微微翘起,像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
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丫间,像一枚安静的逗号。夜晚还很长,而明天——
明天,她要用那个秘密,让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