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学大危机 日历上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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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上的红色圆圈像一只正在慢慢收紧的手，死死地掐住苏念的咽喉。
八月三十一日。早上七点零三分。距离高三开学还有——她拿起铅笔在日记本上重重地画下最后一笔——仅剩一天。
“啊——”
苏念的哀嚎从客厅沙发上响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抱着靠枕在沙发上滚了两圈，双腿在空中蹬了几下，拖鞋飞出去一只，砸在茶几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苏念，你鬼叫什么？”周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翻动的节奏，以及……歌声。
等等。歌声？
苏念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警惕地竖起耳朵。是的，没有听错。她妈妈在厨房里哼歌。哼的是《茉莉花》。而且哼得轻快、明亮、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待。
这很反常。
苏念的母亲周莉，是那种典型的“你不惹事我就阿弥陀佛”的中年女性。她的日常表情是“地板怎么又脏了”的疲惫，她的日常语气是“你看看别人家孩子”的恨铁不成钢。在苏念的记忆里，她妈上次哼歌还是在她初三模拟考砸了之后——那天她妈在厨房哼了一整个下午的《好运来》，说是“给家里转转运”，结果第二天苏念就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五。
“妈？”苏念趿拉着剩下那只拖鞋，慢慢挪到厨房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周莉正在煎荷包蛋，锅铲一颠，蛋在空中翻了个完美的面，稳稳落回锅中。她的嘴角微微翘起，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慈祥？
太可怕了。
“妈，你是不是给我报了补习班？”苏念试探性地问。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猜测。
“没有。”周莉盛出荷包蛋，撒上黑胡椒，动作行云流水。
“那……你要扣我零花钱？”
“没有。”
“外婆要来住？”
“不是。”
苏念的瞳孔忽然放大。“妈，你不会是……要生二胎吧？”
周莉终于转过头来，用锅铲在苏念头顶敲了一下。“你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什么？”她瞪了女儿一眼，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气，甚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愉悦，“去，把客厅收拾一下。零食收起来。沙发上那堆衣服叠好。拖鞋摆正。”
“为什么？有客人要来？”
“等人来了你就知道了。”周莉转身继续做饭，嘴角的弧度又悄悄地翘了起来。苏念狐疑地看了她妈三秒钟后果断转身跑回客厅。
她翻开日历又看了一眼——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可能发生的事——没有节日，没有亲戚生日，没有家长会，没有成绩单要寄……
“不想了。”苏念撕开一包薯片，把脚翘到茶几上，打开了电视。不管今天有什么安排，最后的疯狂是必须的。明天开学，她又将踏入那个每周有五天被各种考试和排名蹂躏的修罗场——
“苏念，我跟你说件事。”
周莉端着两盘早餐从厨房走出来，语气忽然变得正式起来。苏念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含糊地“嗯”了一声。
“家里内要来一位客人，你应该也认识……”
“不认识。”苏念的注意力在电视上，她丝毫不想浪费这放纵时间，于是在周莉说完话前抢先回复道。
“你认识的。林砚。”
苏念的咀嚼动作停住了，她的头木木的转向周莉，像是一个机器人，放大的瞳孔昭示着她的震惊。
“林砚的父母因为工作需求，要出国待上很长时间，但两个人都出去，林砚就没有人照顾，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你知道的林叔叔家跟咱们家关系一直不错的，所以——”
“不行。”
苏念几乎是弹射般从沙发上跳起来，薯片撒了一地，像是一场微型雪崩。
“我不同意！”
“——让他暂时住咱们家。”周莉说完了后半句，淡定地拿起一片吐司，涂上果酱，丝毫不在乎苏念的反对。
“我不同意！！”苏念提高音量，双手用力在空中比了个“X”，“绝对不同意！一百个不同意！他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从小就——”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袭击了她——
小学三年级，市青少年知识竞赛决赛现场。抢答环节。苏念的手按在抢答器上，满脸通红，手心全是汗。题目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是什么”。她明明知道的，撒哈拉。但就在她犹豫了零点三秒的那个瞬间——
“叮。”
旁边的抢答器响了。林砚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撒哈拉沙漠。”
全场掌声雷动，苏念转过头，只看到一张白净的、毫无表情的侧脸，以及他放下抢答器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那是她第一次输给他。
在那之后，事情就像某种诡异的规律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小学四年级，演讲比赛。苏念在家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两周，稿子倒背如流，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设计好了。比赛当天，她声情并茂地讲完《我心中的英雄》，收获了全场的笑声和掌声。然后林砚上台，讲的是《论读书与人生的关系》。题目枯燥到令人发指，但他全程脱稿，语气从容，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像是把整本百科全书背进了脑子里，评委给了他全场最高分。而她苏念，虽然收获了掌声，但只获得了第二名银奖。
苏念盯着他手里的金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既生瑜何生亮”。
小学五年级，三好学生评选，那时候他们是同班。全班四十个人投票。苏念得了二十票，林砚得了二十票，平票。但名额只有一个。
班主任说加试一场即兴问答。题目是“你为什么要当三好学生”。
苏念说：“因为我想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人，帮助同学，回报社会。”
林砚说：“因为我觉得我符合标准。”
投票结果，林砚二十一票，苏念十九票。投票结果无比的让人伤心，苏念回家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学，但发现林砚若无其事地在座位上看书，看见她的时候甚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令人发指。好像他根本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又或者说，他压根没觉得赢了她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那种令人讨厌的态度才是最让苏念咬牙切齿的地方。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他们一直在同一所学校，年级排名一前一后，各种比赛也总是林砚靠前。苏念曾经试图把他当成“可敬的对手”，但每次她这么想的时候，林砚就会用那种波澜不惊的眼神看着她让打消那个想法。
高中，苏念考上了市重点，但林砚也随后来到这里，给她本应美好的高中生活蒙上一层阴霾。
“你上次月考比他低五十分。”
周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苏念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薯片碎屑，忽然觉得它们很像自己的尊严。
“我……那是失误……”她的声音虚弱无力。
“你上次期中考试也比他低四十分。”
“那……那次我发烧了……”
“你上次期末考试——”
“妈！”苏念绝望地喊道，“你能不能不要拿我跟别人比了！”
“我没拿你跟别人比，”周莉平静地收拾着碗筷，“我只是陈述事实。而且林砚也不是‘别人’，林叔叔跟咱们家关系这么好帮衬一下怎么了？而且你也可以和他学习，提升你的成绩。”
“跟他学？凭什么！？”
“可他比你少考五十——算了，我不说了。”周莉端着碗走向厨房，留下苏念一个人站在原地，脚下是一片薯片残骸，电视里还在放着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嘲讽她。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苏念还没来得及整理情绪，周莉已经飞快地擦干手跑去开门，速度之快，简直像是早就守在门口一样。苏念心里一沉，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拐角，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门打开了。
九月的晨光从门外涌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而光斑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下面是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立在他手边，不大，看起来装不了太多东西。他的头发比小学的时候长了些，但依然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挑不出毛病的黑色短发，刘海刚好到眉毛，露出一双——
苏念在心里咬了咬牙。
——一双过于好看的眼睛。深褐色的瞳仁，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接近黑色，平静得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他看着周莉，微微点头，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阿姨好。”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像是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的那种人。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周莉的肩膀，准确地落在了苏念藏身的拐角处。
“苏念。”
苏念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不得不从拐角后面走出来，双手抱胸，努力做出一副“我并没有在偷看”的姿态。
林砚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头顶慢慢移到脚底，然后又移回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你拖鞋穿反了。”
苏念低头。
左脚的拖鞋，鞋面朝下。
右脚的拖鞋，鞋面朝下。
而她的脚趾，正从拖鞋两侧尴尬地挤出来。
苏念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手忙脚乱地把拖鞋换回来，动作慌乱得差点把自己绊倒。而林砚已经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客厅，跟在周莉身后打量着她家的布置。
苏念在心里疯狂刷屏。
这个人，从进门第一秒就开始克我。
绝对的、数学上的、宿命论的、不可逆的......
“念念，把林砚的箱子推到他房间去。”周莉从厨房端出一杯茶，放在林砚面前，脸上的笑容苏念一年都见不到几次。
“他房间？”苏念的耳朵竖了起来。
“对，你隔壁那个书房，我昨天就收拾好了。”
苏念的大脑飞速运转，隔壁是书房和她的房间中间只隔着一面墙。那面墙上还有她小时候贴的贴纸——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房间和那个房间共用一面墙，如果她半夜说梦话，如果她打电话，如果她偷偷看漫画——
“妈——”
“箱子。”周莉用眼神指了指那个银灰色行李箱，“推进去。”
苏念深吸一口气。她走过去，一把抓住行李箱的把手，用力往隔壁房间的方向拉。箱子很沉，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路磕磕绊绊。她把它推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住了。
门旁边，是她房间的门。两扇门并排而立，中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以后，每天出门，她都会看到这扇门。每天回家，她都会经过这扇门。每天晚上，她都会知道，门的另一边，住着一个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阴魂不散的人。
苏念慢慢转过头。客厅里，林砚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正在回答周莉的某个问题。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每一个字，礼貌而疏离，完美得像一个被仔细编程过的机器人。
但苏念知道，在那副平静的外表下面——
她看见林砚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嘴角，带着那个她最熟悉的、极其细微的、只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苏念攥紧了行李箱的把手，指节发白。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林砚。你等着。”
而她的日记本，正安静地躺在房间的抽屉里，最新的一页上，是昨天写的三个大字：
“不想开学。”
现在看来，命运想必是听到了她的祈祷，然后将她的愿望碾得粉碎的同时，给她来上一个迎头痛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大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