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伞》商因因

3、第 3 章 争执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是现实的投射。

　　我从行李架上取下了那把红伞，和梦里一样摸到了那三个字母。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有这几个字母的存在，只是没上心。

　　出门前我还真打算穿件白裙子，但考虑到跋山涉水得不方便所以塞到箱子里去了，也许是我在此之前一直在纠结才会梦到。

　　现实元素随机排列组合再加上些幻想就成了噩梦。

　　庭虞跟我在一站下车，他两手空空，在我前面走得很慢。我觉得他有点碍事儿，刚要叫他快点儿别挡道，没想到他替我拎起了箱子。

　　他用另一只手捏了一下鼻梁，问：“小唯，你的腿怎么了？”

　　时常忘了我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叹口气说：“摔倒了有点后遗症。”

　　他说：“好可怜……不是，我想说以后要注意一点。”

　　他跟我并肩走着，偷偷看我有没有生气，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我装出副很豁达的样子，说：“唉，反正人没死，腿也不是截了，已经很幸运了。”

　　我才不会说我不久前还寻死觅活的，不过我根本就不敢自杀。我怂，我还怕疼，估计剪刀一放到我脖子上我就得假装踉跄把它扔个几米远出去。

　　瘸有瘸的活法，医生说了不是没有恢复正常的可能，但要花钱。钱丽华不愿意出钱，我又穷得叮当响，只能等我颓废完了再去努力赚钱。

　　出了车站，庭虞还是提着我的箱子不放手，甚至还从靠着我的右手换到了左手，好像随时要拿着我的箱子跑路。

　　我挺无语，你想干什么能不能说，你再不说我就问了。

　　他清清嗓子，状似无意地问：“你也去伞镇？”

　　“嗯嗯。”感觉有点儿似曾相识，在梦里的出租车上司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难道是因为我带了把伞？不应该吧。

　　他看起来不太好意思，说：“我报了个旅游团，一会儿大巴车来了可以直接开到那里，我们一起去吧。那个，你的钱我帮你出，你能带着我吗，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我不用费劲吧啦地去找公交车也不用花几百块打出租。

　　可是这也太幸运了吧，虽然某软件一直说我是最幸运的，可还是让我拉了一堆更幸运的好友砍一刀。说不准他就得给我来一刀，一刀下去我就没了呀。

　　天，我还没见到姐姐，暂时不要死。

　　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翘着二郎腿仰头看他，说：“我怎么就能确定你是好人而不是想把我给拐卖了？你到底有什么要我替你办，你说出来我说不定就答应了呢，不要遮遮掩掩的嘛。”

　　他有点急了，眉头微蹙，手紧紧地抓住外套的下摆，抓住了我给他缝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来递给我，说：“我真的没有恶意，我说的也都是真的。给你我的身份证。”

　　我大概看了一下身份信息，名字是对的，他竟然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向他招招手，示意他把口罩摘下来，我想看看跟照片上长得一不一样。

　　他听话地摘下口罩，在我旁边坐下。白皙的脸上那双眼睛不安地眨来眨去，像只乖巧可怜的小狗。

　　我没再为难他，但还是心存疑惑。无巧不成书，但太巧了就会出事，我要时刻保持份警惕。把身份证塞进上衣的口袋，说：“可以，那我先拿着。”

　　他没对我说谎，只是没说出全部来。

　　庭虞自动接管了我的箱包，红伞我找了个伞包自己背着，必要时候还能当武器拔出来跟坏人抗衡。

　　大巴车上的人不多，除了我和庭虞外加上司机和导游才八个人。

　　司机和导游都穿着黄色的马甲，背后用蓝线绣着一把伞，底下写着“一”。

　　我和庭虞坐在一起，前面是个打扮时尚的女孩，从我上车就一直用自拍杆在拍着什么。坐定了我才看清，她在直播。

　　“宝宝们，我马上就要出发了哦，这里还是你们推荐我去的呢，一定要多多支持我今天的探险。”

　　我用手机挡住我的脸，尽量不让自己进入她的镜头。

　　她的话让我感到奇怪，这不就是一小镇子吗，跟探险有什么关系。

　　用胳膊怼了一下旁边的庭虞，他一脸懵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地把放在地上的旅行包捡起来搂在了怀里。

　　我摇头，说：“那个扔地上就行，你看手机。”

　　【11：你来这里干嘛？】

　　【TT：找我朋友。】

　　【11：这地方是不是闹鬼或者死过人？】

　　【TT：不知道。】

　　【11：你朋友不是本地人吗？】

　　【TT：她之前来这里旅游，但是失联了，前天她发信息让我过来接她回去。】

　　我熄了手机屏幕，把头靠在玻璃窗上休息，明明什么都没干但还是觉得好累。

　　庭虞的这个朋友和他本人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不靠谱的气息，我也没往深里问他朋友是什么时候失联的，又是什么时候重新联系的他。

　　我自己的事都弄不好，还有心思管别人。

　　不过这也由不得我，庭虞守着手机半天见我没再给他发信息，他身体微微向我倾斜，说：“你能帮我找找她吗？我……”

　　“你能不能别拍了？烦不烦？！侵犯我肖像权了知道吗？”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视着我前面的女主播。

　　女主播也不甘示弱，暂停了直播。她收起了面对观众时候的嗲声嗲气，阴阳怪气道：“哦呦谁稀罕拍你，我拍的是我自己。大叔你疯了吧，别跟个狗似的见谁都咬。”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是素质？”

　　“你才没素质！长得丑牙还黄！”

　　二人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中年男人的吐沫星子险些喷到我脸上，我忍无可忍，用伞柄敲了一下玻璃窗，说：“别吵架，我弟弟要睡觉。”

　　导游也真是的，收了钱装晕呢，吵起来了也不知道管管，不行把钱给我让我来。要不是那件黄马甲颜色太鲜艳了，我指不定会忘记有这么个人。

　　被我当做弟弟的庭虞也没什么觉悟，坐得比小学生都直，一看就不在睡觉。

　　我也不要求他真的闭眼，他太呆了，听完我的话估计得反应一会儿。

　　两人同时闭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自然不怕他们看，我要是怕我就不会开麦。

　　我把雨伞的一端抵在腿上，另一端对着他们中间，说：“看看看，看什么看，都坐下。我更没素质，别惹我。”

　　师承钱丽华，我俩脾气暴躁程度一般一般。青出于蓝胜于蓝，我比她嘴巴厉害得多。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路可以不平，但我走到这儿就必须平。

　　坐最前排扎麻花辫的女孩跟旁边的小男孩说了句什么，放下藤编篮子来到二人中间。

　　她推了一下我的伞柄，用眼神暗示我把伞收回去，说：“好了好了，大家各退一步。这位小姐姐等下了车再拍，这位大哥稍安勿躁。”

　　中年男人虽然还是满脸不爽却没再说什么，女主播不服气，她回头冲我说：“关你什么事，你也是不会说话，确实没素质。”

　　不太想吵架，可我这个嘴它一张一合自己就开始说，克制不了一点。我只忍住了竖中指，说：“我爱怎么说话怎么说话。你也侵犯我肖像权了，美颜把我脸拉成车垫子了。咋的得把我当自行车骑走？”

　　我摔倒之后一蹶不振，饭一天能扒拉两口就不错了，本身就是小基数又瘦了二十斤，现在像根竹竿。

　　一瞅她手机屏幕没给我吓死，哪来的吉他拨片。

　　气氛剑拔弩张，麻花辫女孩赶忙去分散女主播的注意力，说：“小姐姐，我们两个换位置吧。”

　　她的位置看不到中年男人也看不到我，女主播还算满意，也不跟我讨论自行车骑不骑的问题，拎着包就走。

　　麻花辫女孩趴在椅背上，说：“小姐姐，你好漂亮。你上过大学吗？我叫小芬，你叫什么？”

　　小芬也就有十五六岁的样子，手粗糙开裂，头发因为营养不良枯黄毛躁，身上的绀色褂子洗得发白。相比之下她带着的小男孩红光满面，穿得跟个小大人似的，抱着本诗集在看。

　　我说：“我叫佩蓉，休学了。”

　　庭虞震惊地看看我，又看看那只被他拎了一路的箱子，无声地询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身份证在我这儿，我的可没给他看过。

　　小唯和佩蓉不都是一部电影里的，这么经典他应该知道吧。

　　小芬好奇地看着我的伞，问：“你拿的是什么？”

　　伞包做得很丑，是临走前我用旧衣服拼起来弄的，颜色乱七八糟不说缝得惨不忍睹。我开玩笑说：“尚方宝剑。”

　　她闷闷不乐，用手捋着麻花辫上垂下来的红绳，年轻的眼睛里写满了沧桑。她说：“唉，我不知道什么叫尚方宝剑，是你给它取的名字吗？我从小就生活在村里，带弟弟进城玩了几天又要回去了。”

　　我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问：“伞镇不是个镇子吗？”

　　坐旅行团的车回去确实便宜，只收了三十块钱，还是直达。伞镇偏得离谱，离得最近的村子开车也要三十分钟。

　　小芬用力地摇摇头，说：“不是，是我们村的名字。镇并不是指镇子，是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