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扮演》解辞

1、旧梦 失忆多年的

　　[暖黄的云流淌着，在云天相接处留下明显的边界。]顾安随手在备忘录上敲下几行字。

　　古人天圆地方的猜想果然不是空穴来风，顾安现在就觉得自己仿佛是奶油蛋糕上随风飘荡的祝福语小旗。

　　天色暗得很快，舷窗外一暗再暗，很快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顾安叹了口气，直接拉掉了备忘录的后台，关掉腕上的通讯器闭目养神。

　　小旗飘飘荡荡。

　　“你为什么一直叫我的全名？”通讯器振动了两下，某个联系人头像弹了出来。头像右上角带着一颗小星星，显示着这个人是他的特别关注。

　　顾安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打字的手有些微颤抖。
　　什么为什么，打字、发送。
　　这不是很正常吗，打字、发送。

　　顾安觉得自己上半身连同大脑都在发木，他真的很紧张，很慌。

　　但隔着网络的对话似乎又给了他别样的勇气，也或许是被紧张冲昏了头脑。没等对方回复，顾安又敲了一句话回过去，“不然叫你什么？”

　　把问题抛回去，把自己放在一个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表示不解、对称呼毫不关心的位置上，这样就可以把心里的紧张和在意藏起来。

　　不然还能怎么样？
　　不然叫你什么呢，顾安盯着联系人的名字。连给他的备注都是完完整整、连名带姓，沈明远。
　　叫明远？阿远？显得过于亲昵，又显得他好像对这个人有所企图一样。连名带姓，最好了。

　　“没什么。谢谢你的生日礼物。”沈明远很快回复。
　　“过生日嘛，你喜欢就好。”顾安松了口气。

　　心跳还未平静，后颈的腺体传来阵阵抽痛，迷蒙中顾安想抬手去按，意识却又很快沉入下一段梦境。

　　“去走廊看看，别的班学生早都到教室坐好学习了，就咱们班最吵……”班主任把讲台拍得啪啪响。

　　顾安本来趴在桌子上补觉，听到班主任的声音噌地一下抬起头。

　　却没能完全抬起来。他的目光停驻在桌面摆的两个玩偶上——是两只不同色的蠢萌小狐狸，面对着面，鼻尖顶着鼻尖。

　　顾安呆愣地看着，心绪纷飞。这是谁送的，应该是江澜吧，只有他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会买这种蠢萌小玩偶送给自己。那沈明远呢，他会送自己礼物吗……

　　后背被怼了两下，顾安不耐烦地转头，刚想问后桌要干什么，却猝不及防对上隔着过道的沈明远的视线。

　　沈明远指了指顾安的桌子，做了个口型，“生日快乐”。
　　是他送的。
　　……

　　顾安眉头紧皱，后颈腺体的痉挛把他从梦中拉出来，可意识的昏沉又让他没有办法动作。他好像听到了周围有人在喊空乘，听到了周遭的慌乱，可他抬不起手也睁不开眼。

　　心底的愉悦还没有褪去，沈明远略带微笑的脸还在他眼前晃荡。沈明远的脸后是一幅幅如走马灯般的画面，可每一幅他都看不清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苏醒，可他抓不住也摸不着，他想看清这些场景，可似乎又有什么在抵制这一切的复苏。

　　终于。耳边的嘈杂逐渐远去，纷乱的画面也归于一处。

　　小旗又飘荡起来。

　　“关于前几天你问我的那件事，我也可以换个称呼，”顾安看到自己坐在书桌前，剧烈的心跳把顾安和“自己”串联起来。
　　拦住他，不能让他再继续下去了。意识深处，有什么迫使着顾安伸出手，阻止自己问出那句话。手指从“顾安”身上穿过，他看到“自己”的手落在键盘上。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完了，顾安下意识地想。他站在自己身后冷眼看着，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紧张，在害怕，甚至在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顾安想。收到生日礼物的时候还在为自己作为朋友的身份被认同而暗自欣喜，晚上情绪上头又想讨要比普通朋友更进一步的关系。你凭什么？

　　顾安心中羞恼，羞恼的同时又感到十分迷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每一段梦境都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他想自己或许知道完整的故事，可任他怎么回忆，都找寻不到任何与梦境相关的印象。

　　手腕上的通讯器又震动起来，顾安和梦中的自己同时向屏幕望去。
　　沈明远回复了。
　　“可以。”

　　“可以。”
　　什么？……有声音在耳边响起，顾安眉头微蹙，努力想要辨明声音的来源。
　　“已经联系了患者的紧急联系人，他很快就到，病情我会和患者沟通……嗯，他的病历我看过了，您放心。”

　　声音在逐渐接近。

　　“醒了？”

　　声音停在了身边。顾安有些费力地想要睁开眼，又被头顶的光亮晃了一下。他想抬手去挡，努力之下，手指却只是微微弹动了两下。他只能偏了偏头，慢慢睁开眼睛。

　　先入眼的是一片白色的衣角。顾安有些茫然，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回京都的飞机上吗，这又是什么地方，难道自己还在做梦。
　　联想到自己刚刚无法控制的手臂，顾安心中不无惊恐地想，自己这怕不是鬼压床吧。

　　“不用紧张。”身边的人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温柔和坚定。

　　顾安循声微微偏头，目光上移，落到身边人高大的身形上，再扫过周围苍白的墙壁，才缓慢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
　　居然是医院？！

　　沈明远倒了杯水，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见顾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不由有些失笑：“不用紧张，你的身体检测数据显示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只是一些老毛病犯了，医院已经联系了你的朋友，她应该很快到。”

　　沈明远又看了看床旁的监测数据，问道：“现在还有什么不适吗？”
　　顾安轻轻摇了摇头，发出轻微的气音：“没有。”就是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沈明远点点头，刚要继续说什么，敲门声突然响起，而后是一个女声，“沈医生，患者家属到了。”
　　沈医生？顾安心中微微一动，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刚刚的梦。还没来得及细想，江澜已经从护士身后冲了出来，扑向顾安床前。

　　“安安！”

　　沈明远没忍住轻笑一声，朝顾安道：“监测贴片现在可以取下来了，你转过去。”
　　顾安这才后知后觉腺体的位置有些微刺痛，一边说好一边转身把颈侧露了出来。

　　沈明远的动作很是利落，贴片取下后顾安明显感觉轻快了不少。

　　“谢谢医生。”

　　沈明远把仪器放好，拿起桌上的病历记录，又嘱咐道：“你的病情比较特殊，但也不用紧张，来的是你的紧急联系人，你们先聊聊，有问题的话你再找我。”

　　沈明远抬手，手腕上的通讯器和顾安的通讯器贴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表示沈医生已经向顾安发送了好友申请。

　　沈明远转身关门的时候，顾安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半倚在靠枕上，小声和江澜说着什么。

　　手环震了震，沈明远低头敛去神色中的异样，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安全通道后，接通了来电。
　　“宁。”

　　“他怎么样？”光幕中是一个颇为英气的男子，不过，他虽然问的是关心的问题，神色中却丝毫不显着急。
　　“身体没问题，记忆方面……还不清楚。”

　　“你没问？”
　　“他刚刚醒，我怎么问？”沈明远十分无奈，“江澜来了，先让江澜陪他吧。”

　　“那我就先不去了啊。”姜宁神色有些尴尬，“江澜看到我不打我就算好的了。”
　　“嗯，好。”沈明远明显心里有事，应付了姜宁两句，挂掉了电话。

　　他现在更想知道江澜会和顾安说什么。但江澜……江澜对他和姜宁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哪怕过了这么多年。

　　见江澜进来，顾安努力想撑着胳膊起身，带起后颈一阵轻微的刺痛。“安安，”江澜扶了他一把，“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头痛？”

　　顾安看着江澜脸上的关心，努力扯起一丝微笑，“都没有啦。”

　　“医生说我是旧疾复发，”顾安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之前身体有什么问题吗？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闻言，江澜表情微僵，只是她正背身给顾安端水，顾安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短暂的怔愣，江澜脸上很快扯出一个笑，“那你还记得我吗？”

　　“那当然！”顾安笑着接过江澜递来的水杯，“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啊。”

　　“其实没有什么，和你的腺体有关。你分化晚，身边的朋友都分化结束了你也不见动静。一直到高一结束才开始有分化的前兆，但是医生说你腺体神经不太完善，有一点后遗症。”

　　“比如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或者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不清。但是都不影响啦。”

　　“而且这个后遗症也有好的地方，比如你可以像我们beta一样不受信息素的影响。你不是一直讨厌Omega容易被Alpha信息素支配吗，现在多自由啊。”

　　顾安心里的焦躁被抚平了不少，听起来他这个病也没什么嘛，只是不要再经历这种莫名其妙的病发就好了。他喝了口水，双手抱着杯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沈明远的人，同班同学？”

　　“啊？”江澜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顾安眼神有些发散，显然在回忆着什么，“我梦到，一个叫沈明远的同学，我们互送生日礼物，看起来关系应该不错。””
　　“我是不是，喜欢过他？”

　　在梦里，他看到礼物第一反应是江澜送的，那说明至少在那段时间里，他和江澜是比他和沈明远关系更好的朋友，应该清楚他和沈明远的事。

　　但他没有说称呼的事，问别人是不是可以叫他哥哥这件事实在是太羞耻了，顾安实在说不出口。

　　“其实也没什么，”江澜目光停在顾安的手上，语气里有几分不在意，“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仰慕，他成绩好长得帅，又坐得离你近。你当时还没分化，又内向，……你懂吧。你当时是把他当努力的目标的，其他的也没什么。”

　　“不过，高中以后，大家都不在一个班，关系逐渐淡了。到上了大学，分散四地，更没有什么联系了。”

　　“江澜，刚刚那位医生，也叫沈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