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头的开花之路》麻绳称三斤

20、夜谈 “家里又不

　　常柏清要给他的脸冰敷，苏北穆没让，大老爷们没那么娇气，娇气也不能让人看见。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拿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眼角一抽，那一掌没收力，还是挺疼的。

　　不想长大。苏北穆坐在床上的时候想着。

　　从小到大，爽约过无数次的动物园海洋馆天文馆科技馆，苏北穆始终对苏逸抱有零星的期待，想着也许等他哪天不忙了，就能带自己去。

　　可就在刚刚，他第一次看到面目全非的苏逸，那么现实，那么丑陋狰狞，句句离不开钱，离不开算计，对常柏清说的话比对陌生人还要冷漠，毫不留情，怎么扎心怎么说。

　　他说以后不要管常柏清，不会再负担他的医药费生活费，苏北穆当时多么想朝他发火，对他说爱管不管反正妈妈有我管，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以他现在的能力还达不到，多么窝囊，多么憋闷，连亲手撕裂过去、把苏逸赶出家门的勇气都没有。

　　“咚咚。”

　　有人敲门，苏北穆谁也不想见，转身躺下拿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卷，正好仰躺着看天花板。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绿色的袋子放到他额头上，给他冰到下意识闭眼。苏北穆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我不疼，不用冰敷。”

　　冰袋子移开，陈漠倒过来的一张脸看着他，眼珠黑亮亮的，“你热不热？要不要吃？”

　　苏北穆滚了一圈把被子散开，跪坐在床上。陈漠已经把“雪莲”撕开，递到他面前，冰块表面迅速起了层霜，周围冒着白气。

　　苏北穆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顶在腮帮子处，雪碧味的冰块，冰冰凉凉甜丝丝，他问道，“哪儿买的？”

　　陈漠自己不吃，嫌天凉，捏着个角给他拎着，嫌手冷，“出门右拐一个街角的小卖部。”

　　苏北穆的舌头灵活地搅着嘴里的冰块玩，漫不经心地问，“这个点儿还开着门？”

　　陈漠摇摇头，“我走到小卖部发现人家早都打烊了，不过透过卷帘门里面的灯还亮着，我想着我都出来一趟了，也不能空手而归，就壮着胆子敲了敲。老板开门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个背心，嘴里叼着牙刷，我想这时机真是不妙。他问我找谁，我说我想买冰棍，晚上其实天挺冷的，他看了我好几眼，眼神不是很友好，都快给我看害怕了，不过最后老板还是收了五块给我两包。”

　　苏北穆把冰块嚼碎，“五块？！这平时就卖五毛！”

　　陈漠淡定地说，“主要是柏清阿姨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给你买这个，然后剩下的钱都归我。我觉得任务在身，一定要买到嘛。”

　　苏北穆不淡定了，“我妈的钱你也坑，你有没有人性？”

　　陈漠面不改色地替自己开脱，“其实我觉得不能怪我，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因为某人不好意思当面冰敷，我很理解她担忧的心情……”

　　苏北穆从他手上抢走冰袋，拿出一颗塞进他嘴里，“闭上你的嘴。”

　　陈漠破功了，嘻嘻嘻地笑着，冰块冰牙，说话口齿不清的，“我觉得……吸溜，咱俩挺有缘的，连被打的……地方都出奇的一致。”

　　苏北穆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有什么光荣的。行了，你明早不还要起来晨跑吗？到点该睡觉了。”

　　看得出来苏北穆还是不太适应被人哄，陈漠没说两句话就被他往外赶了，大门轻轻关上，陈漠对着门口的常柏清做了一个ok的手势让她放心。

　　苏北穆很少有睡不着的情况，但今晚整个枕头都沾染上脸颊的温度他都没能入梦，闭上眼，脑海中全是苏逸呲牙咧嘴的面孔，他只好睁开眼，盯着床头的小夜灯看。

　　夜灯是伞状的，伞下有小熊维尼拉着伞把，它踮起脚尖，一副要被吹走的样子。

　　背后的门吱呀开了，有人轻手轻脚进来，苏北穆立马扭身坐了起来，翻腾的动静挺大，把来人吓一跳。眼看着要摔，苏北穆光脚下地，两步扶住。

　　“妈？你咋还没睡？”

　　“来看看你，猜你就没睡着。”

　　常柏清走路的时候要专心，本想着等到了床边再出声，谁想到苏北穆跟诈尸一样蹦起来，节奏被扰乱，差点栽过去，她拍拍胸口，等心跳平稳一点，松开苏北穆，坐到床边。

　　苏北穆把自己的枕头立起来给她靠，刚立好，常柏清就把枕头放平，翻身躺上去，然后她拍拍枕头的另一半，“一起。”

　　“我不用枕头。”

　　苏北穆把常柏清那边的小夜灯也打开，回到床的另一侧的时候偏要躺在没有枕头的边沿，他侧过身，背对着常柏清。这倒不是还在跟常柏清置气，只是分床很久的小孩不习惯跟妈妈那么亲密。

　　常柏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的小夜灯是那年我们在迪士尼买的。那天我病了，只能呆在酒店，你爸这也不敢玩那也不敢玩，就带你坐了个旋转茶杯，你一回酒店看见我就哇哇哭，那委屈的，我怎么都哄不好，我俩就商量着带你去商店挑玩具，你就挑了这个。”

　　苏北穆从侧身变成平躺，绷了下嘴角，“他不是不敢玩，他是懒得排队，一看门口写着要排一个小时他就拉着我走，说这个不好玩，带我去好玩的，然后看了一堆无聊剧场。”

　　常柏清用颤抖的手指拂去他掉在眼底的睫毛，“要是我没有生病就好了……”

　　也不知道说的是那次还是现在，苏北穆直觉话题要往伤感上走，他把常柏清的手拉下来放在腿边，也许是因为太凉了，他也没松。

　　“你没生病也受不了我闹，小时候的我还是……挺爱动的。”

　　常柏清笑了，“多可爱呀。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像头小狮子。我还挺怀念你当时的样子的。”

　　“你还记得你和壮壮打架那次吗？”

　　苏北穆当然记得，壮壮是他的小学同学，名如其人，仗着自己体积大别人不敢反抗，特别喜欢恶作剧，在过道伸腿绊你一下，拿水彩笔往人身后写笨蛋什么的。

　　有次他抠完鼻屎抹在苏北穆身上，苏北穆恶心得不行，撸起袖子跟他干了一架。壮壮行动没那么灵活，一直在挨打，但一个小学生的手劲能重到哪儿去，他竟然躺在地上又哭又叫的，说疼。

　　“记得。”苏北穆说，“大老爷们也不知道是矫情还是演的，我都没怎么他就躺地上哭爹喊娘的。”

　　“你知道你们班主任怎么说你的吗？”常柏清等了会儿才说，“她说你处事风格跟个小大人似的，独当一面，有模有样的。”

　　课间两人被叫到办公室，打人肯定是不对的，要严厉批评，但是小孩儿年纪摆在那儿，会讲道理的话也不会打架了。

　　班主任已经做好这两人都倔着不肯认错的准备，要是这样就得叫家长来，不听老师的话就让自个家长教育，没想到苏北穆先发制人，给壮壮鞠了一躬，说，“打架是我不对，对不起。你下次别招我，我们还能当朋友。”

　　常柏清学着把话重复了一遍，笑着说，“你怎么那么逗啊。”

　　苏北穆垂下眼睛，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常柏清的手背，她太瘦了，手上只有薄薄一张皮，骨头的触感格外明显。常柏清在苏北穆的印象里就没胖过，她总是生病，总是被病毒欺负，苏北穆就不想让别的事再来欺负她了。

　　当时要是他不道歉，事情平息不了，老师请双方家长见面，常柏清性子软，肯定会被不讲理的家长欺负了去。毕竟小孩都不讲理，父母怎么会讲理。

　　“但我回家越想越不是滋味，家里又不是没大人，谁需要你当大人。是吧？”

　　常柏清把手搭在他的肚子上，像哄娃娃一样拍他，“所以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是我在拖累你，如果你的妈妈是一个更强大的人，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当一个小孩，不用小小年纪就想着承担不该你承担的责任。”

　　苏北穆悄悄偏了下头，拿手指蹭了下眼尾，然后他干巴巴地说，“没有。”

　　常柏清挺平静的，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苏北穆的侧脸，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带走一片湿润。

　　“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考虑我的感受了，我身体不好，不能带你好好玩，你就不去太远的地方，行李箱都是你收拾的，那些药都是你准备的，美生看了都说她自愧不如。谁来看不夸这孩子孝顺，真是生对了。但我不想你那样。”

　　“我想你在什么年纪就有什么年纪的样子，跟我发脾气，跟我叫板对着干，做那些青春期释放个性的事。而不是独自揽下那么重的担子，这样会显得妈妈没用。”

　　苏北穆感觉自己马上要控制不住情绪了，他假装躺累了换个姿势，又换成背对着常柏清。

　　他的初衷都是为了让常柏清过得开心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么想。

　　当时他还在以牙还牙教育陈漠不要盯着人看，怕他过度关心让常柏清多想，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也不知何时成为常柏清的负担，让她感到自责与惭愧。

　　苏北穆通过深呼吸调整心情，然后他扭过来，面对面看着常柏清，“我做什么决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有拖累我，你就记住这个就行。”

　　常柏清看着他，“我是你妈，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想选什么。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放弃那条最适合你的路，那我真觉得……真觉得我也没什么必要活在……”

　　“妈——”

　　苏北穆连忙打断，转身拍了拍木地板，他吓死了，重重拍了好几十下，拍个不停，常柏清去拉他胳膊，没想到没什么阻力，一拉就拉了回来。

　　苏北穆顺势抱紧她，头埋在她的怀里，开始急喘气，中间夹杂着啜泣。常柏清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下捋，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以后不许那么说了！”

　　常柏清抱着他的脑袋，“我有钱，你别担心。而且我跟你爸离婚协议都签好了，他要供你读到大学的。那个手术，据说对治疗震颤有奇效，等我好了之后我也能继续工作赚钱，你不用总想着照顾我，不要因为我放弃。”

　　刚才的事在苏北穆这儿还没过去，小孩子脾气一样的，“你答应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常柏清叹了口气，“我答应你。那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学习，好好考物理竞赛，学一个你喜欢的专业，过好自己的人生，好吗？”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