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头的开花之路》麻绳称三斤

18、不学天文 苏北穆感觉

　　刚才站在办公室听那个女人和她弟弟讲述整件事的经过时，苏北穆的第一反应不是意外，他们所说的一切跟自己脑中一直萦绕的隐秘直觉会师之后，竟然显得出奇地融洽。

　　听他们的说辞，苏逸和眼前的这位粉色小姐已经确认关系一年有余，马上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原来苏逸早就和常柏清离婚了。

　　苏北穆感觉自己像一个荒诞可笑的小丑，以幼稚滑稽的姿态替他们粉饰太平。

　　什么工作忙到顾不上家庭，什么手滑打错了称呼，什么一时兴起开始卖衣服。分明都不是巧合，是事出有因。

　　他想起小时候爸妈吵架，因为苏逸从来不会好好把衣服脱在脏衣篓，每次都是散落一地，常柏清就生气了，把他的东西直接打包丢出卧室，晚上也不让他上床睡。小苏北穆灵机一动，把那些让常柏清生气的罪魁祸首全洗了，本意只是想帮爸爸做个好事哄哄妈妈，没想到衣服要按颜色分，最后苏逸穿着混了色的衣服上床时常柏清再憋不住笑，发不出火，也不撵他走了，只让他记住东西要放到他们该放的位置。

　　当时他觉得自己是丘比特，是修复两人感情的催化剂，没想到现在成了强行绑定他们的痛苦根源。

　　“对不起。”陈漠悄悄把手放在他的后背，“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但总觉得苏北穆现在需要很多对不起。

　　陈漠坐在教师办公室的时候，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是对方先动手的，更何况拆人家庭天诛地灭，他这是替天行道，所以当他听到苏逸已经离婚了的时候脑袋嗡的一声，转头去看苏北穆的反应。

　　他是不信柏清阿姨已经跟苏逸离婚的，可看苏北穆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还是被震惊到脸上激不起一丝波澜。

　　从小就没有父亲，和曾经高大过的父亲形象被打碎，是两个概念。

　　陈漠刚好卡在中间，从他记事开始，他的父亲就是整日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的残疾人，不管村里人有多么敬爱他，赞颂他之前的丰功伟绩，对于陈漠来讲，这样的父亲反而是导致母亲不幸福的元凶，让她整日劳累，让她承受他无法在外人面前表露的脾气，让她经常在深夜偷偷抹眼泪。

　　不如没有。

　　苏逸不一样。就从陈漠看过的两人热恋期互发的短信来看，苏北穆一定是他们相爱的结晶。常柏清留了那么久的短信，还有苏北穆放在苏逸桌上的那瓶冰红茶，都代表着他们对苏逸有过期待。

　　陈漠有点不敢想苏北穆内心究竟经历着什么样的地震。

　　后来苏北穆就不说话了，陈漠单肩背着他的书包跟在他后面走，两人刚到门口，就看见常柏清撑着墙换鞋。

　　看到他们回来，她松了口气，“美生打电话说你们突然走了，我正要出去找呢。”

　　她想抓着苏北穆的手把穿好的鞋再脱掉，苏北穆侧了下身没让她抓，用钥匙开门往屋里走，陈漠见状马上接力抓她的手，“小心。”

　　常柏清叹了口气。

　　屋里传来柜门拉开丁玲咣啷的声音，紧接着是轮子落地，只见苏北穆拉着一个28寸大行李箱走到客房。为了方便照顾，王美生和常柏清一起睡到主卧，苏逸在客卧睡。

　　陈漠跟着常柏清一起过去看，两人站在门口，一件件衣服从衣柜里抛出来落到行李箱中，收拾他们的人像是丢垃圾一样，毫不留情，只嫌恶心。

　　没一会儿行李箱满了，衣柜空了。

　　箱子险些合不上，苏北穆往上踹了一脚，“操！”

　　常柏清的手背在身后抖得厉害，陈漠抓紧她，谁也不敢吱声。

　　苏北穆蹲在地上用力拉行李箱，手臂肌肉都崩起，他咬着牙说，“我真是搞不懂了。你俩那么早就离婚了，还住在一起干什么呢？”

　　常柏清手心冒汗，“穆穆啊，我们，我们瞒着你就是怕你有别的想法，爸爸妈妈只是离婚了，其他都没有变的。”

　　陈漠特别理解，他因为单亲家庭这件事不知道被戳了多少次脊梁骨，这个时代就是流行着“离婚对孩子的心理健康会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单亲家庭的小孩都有心理问题”这样的说法，所以大部分离婚的父母都选择能瞒就瞒。

　　苏北穆力气用光了才拉到一半，停下来喘口气，“说说吧，我的抚养权给谁了？不介意的话还可以跟我讲讲为什么离婚，他对不起你了还是你对不起他了，别让陈漠这顿打白挨。”

　　常柏清无奈地说，“宝贝，你别这样讲。”

　　“我们就是后来发现不合适，但还是想给你留下一个还像家的家庭氛围。”

　　苏北穆冷笑一声，在出今天这事之前他也以为他们还算个家。

　　“哪儿不合适？总得有个原因。”

　　常柏清最懂自己儿子，他这个表情，这个语气，就是非要刨根问底的意思，平时好说话，真倔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今天要是不能给他个满意的答案，他俩今晚就僵持在这别睡了。

　　“我们对生活的幻想不一样，我是想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但他不想过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

　　这话说得含蓄，但苏北穆听懂了，无非就是苏逸嫌常柏清无聊，日子过得没有激情，乏了，有了向外寻求快乐的心思，归根结底还是担不起婚姻这份长期的责任。

　　“今天要是不出这事儿，你还打算瞒我多久？瞒到苏逸再婚，我被邀请当他的花童？”

　　苏北穆终于把箱子拉好，立起来。

　　常柏清脸上窘迫，“没有。我们本来计划着等你青春期过去，成年了，心理状态稳定的时候再说。谁想到他……哎。今天还牵连着陈漠一起，阿姨对不起你。”

　　陈漠被这样温柔的人道歉，实在受不起，声音如同蚊蝇，“别这么说。”

　　苏北穆：“既然我现在知道了，你们也不用勉为其难住在一起了，离婚就离得干干净净，别让我耽误你们寻找各自的幸福。”

　　苏北穆故意说得扎心，用来泄愤。

　　他把陈漠推开，拎着箱子到玄关处，再拐回来的时候看见常柏清坐到客卧的床上，低着头，瞧着很是低落，而陈漠则罚站似地站在墙角不知所措。

　　他意识到自己大概有些言重了，苏逸可以在短时间内找到下一任，常柏清呢？她现在不爱出门，不愿意见人，自己的身体都有些顾不着，哪来的精力去找幸福？

　　苏北穆咬着嘴唇内壁，闭了会儿眼平复心情，再睁开时他单膝跪地，蹲坐在常柏清腿前，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刚才是我口不择言，我不该那样说，对不起。”

　　他的两只眼睛盯着常柏清，大拇指摩挲着她的膝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不需要再寻找幸福，我也可以让你过好日子。就是你得同意我不学天文了好不好？学点赚钱的，肯定比医生赚钱，让苏逸后悔去吧。”

　　“你也别纠结手术的费用，以后我都能赚回来。好不好？”

　　常柏清忽得抬起头，少见地严肃道，“不好！这不是你该揽的责任，妈妈不需要你做这些。你好好上学，不要操这些不该操的心。”

　　苏北穆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也不需要你为了我卖掉你喜欢的裙子。反正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去物理竞赛班了，太耗精力时间，辅导班还那么贵，回报率小，我当个有钱赚的普通人就行。”

　　说罢，他回到了房间并且关上了门。

　　跟苏北穆坐在一个房间学习那么久，陈漠当然知道他学习能力强，解题思路多元，不总是标准答案那一种。专注力也强，背东西快，临阵磨枪比别人埋头苦学有用。

　　都说一个人的智商是他最常接触的朋友的平均值，光看苏北穆玩的最近的两个就知道他的潜力无限，大粮的数学时不时就能考年级第一，老三比他们小两岁，总分没掉出过年纪前十。

　　自己也许也被涵盖在最常接触的朋友里，但是他属于占了地理位置的优势，并不是苏北穆主动接触的，智商大概不能作为参考。

　　陈漠理解常柏清不想让“天才”被埋没，也理解苏北穆不想走所谓天才的路，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该劝谁，怎么劝。

　　王美生就是怕他多管闲事，回到家后赶紧把陈漠从房间里叫了出去，让他帮忙备菜，本来看大家心情不好，特意做了好几个菜，结果常柏清没吃两口，苏北穆没出来吃。

　　常柏清全程没叫苏北穆出来吃饭，只是让王美生把剩菜放进冰箱里，然后也回屋关上了门。

　　这个态度基本表明了她不同意苏北穆的做法，不打算软下态度去哄，两个人就这样不知道打算僵持到什么时候。

　　陈漠脑中忽然响起下午苏北穆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个语气太让人心疼了，他刚冲着苏北穆的屋门脚步一扭，王美生就叫住他，“干什么去，不关你事，下去学习。”

　　陈漠张开嘴，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出来看，门内的人给他发：我想喝水，但我不想出门。

　　陈漠神气地举起手机晃了晃，对王美生说，“他水喝完了，我去给他倒水。”

　　陈漠给他接水，加上冰块，站在门口，手刚举起来，那门就打开一条缝，陈漠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摊了一桌面的草稿纸，而床铺凹下去一块，苏北穆呈大字型趴在床上。

　　他顺手带上门，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陈漠等了半天没人说话，他就准备走了，结果下半身忽然传来拉力，陈漠低头看——

　　苏北穆的脸仍然埋在床上，一只手却揪住了他的裤腿。

　　不说话，但是也不放他走。

　　陈漠站在原地闲着无聊，就在他房间乱瞅，来这里并肩学习那么多次，还没好好看过他的屋子。他有令人羡慕的大书桌，这会儿铺满白纸，还有一个大书柜，里面有整整半层都是跟天文相关的书，而另外半层是跟物理相关的书。

　　陈漠忽然猜想，苏北穆之前犹犹豫豫，没告诉常柏清他不想参加物理竞赛的事，会不会是因为他本身也在摇摆？

　　苏北穆是一个喜欢挑战的人，做高难的题是他最专注的时候，会不会他是想参加的？只是计算性价比的话才觉得没必要。

　　那也怪不得常柏清会不同意，要陈漠看陈漠也不会同意，家里有条件支持，他有资格有意愿参加，两全其美的事，为什么要在这个年纪功利地计较得失呢？

　　陈漠忽然就忍不住唠叨两句，“我觉得，既然你喜欢做题，你就去物理竞赛，别放弃。主要是你从小到大上课的钱也交了，最后没有结果那不才是亏吗。”

　　苏北穆松开了他的裤腿，“………………”

　　陈漠：“你不用为了故意跟柏清阿姨对抗就抵抗一些本身就不冲突的事，你去物理竞赛，仍然可以选择一个有钱途的专业啊。如果能拿奖，以后写进简历里，对找工作总归是有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