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弟子大比1 ...
-
素白的飞鸽掠过长青山峦,穿溪涧瀑布,携着山风扶摇直上,轻擦曦和宗巍峨山门,翩然入内。
途经育书堂,堂内戒律声响清亮。玉玲珑正握着长鞭立在阶前,面色不善,正在训斥弟子,发间银铃随动作轻颤不止。
飞鸽不做停留,掠过重重殿宇,落至承天殿前。
殿内肃穆清朗,厉秉铖端坐主位,水幕悬于半空,映着各宗宗主商议年度弟子大比的身影。他瞥见窗外掠影,抬手,指尖弹出数枚灵石。
白鸽衔住灵石,振翅一转,径直往后山飞去。
涧边青石,立着一道孤静身影,白发覆肩,瞳色如雪。
飞鸽轻落他臂弯,吐出一袋灵石与一卷密函,羽翼微光消散,化作规整卷轴。
这人接了卷轴,稳步走向山腹密洞。尚未踏入洞口,洞内便传来一道略显倦怠的温润嗓音:“来信了?”
燕时归斜倚石壁,青丝松散垂落,面色苍白,掩不住久病的孱弱。望见他走近,眼底瞬时亮起一点细碎微光:“拿来我看。”
俯身递过卷轴。
燕时归低头细读,一目扫尽,指尖缓缓合拢卷页,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怎么了?”他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扶住这人的肩,顺势往洞深处走去。
“没事。”燕时归随手将卷轴拢入袖中,身子轻轻一歪,懒懒靠在他肩头:“我自己能走的。”话虽如此,身形却半点不愿挺直,全然是病后无力的姿态。
袖间淡淡的木槿温香漫开,清浅温柔。
无奈托住他虚软的身形,缓步前行,低声追问:“又没好好服药?”
“墨墨怎么总这么想我。”燕时归埋在他肩头,嗓音闷闷沙哑,带着几分无力,“喝了,没用。”
曦和宗三长老墨岑素来寡言,闻言一时语塞,也不知怎么接话。
二人缓步深入山洞,周遭清苦药味愈发浓郁,层层叠叠,裹满整方秘境。
良久,燕时归轻声开口,嗓音轻得似要被风声吹散:“弟子大比将近,我……能出去看看吗?”
墨岑脚步骤然一顿,语气带着难掩的无奈与心疼:“这两年好不容易稳住你的身子,稍有起色,经不起折腾。”
话音落,他身侧之人默然。
山腹深处别有洞天。
穹顶破开一方天窗,金辉暖阳直直洒落,铺满洞内。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绒毯,两侧书案书柜整齐雅致,灵气浓郁醇厚。
墨岑将浑身瘫成水的燕时归轻放至床榻,转身行至药炉旁。炉中药汤咕嘟翻滚,热气袅袅。他执勺轻搅,又添数味珍稀草药。
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燕时归恹恹,语气委屈又无力:“怎么今日闻着,更苦了。”
墨岑望着沸腾的药汤,也想干呕。
两年前,玉玲珑浑身带血抱着燕时归奔回宗门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彼时他这小师弟整个人濒死发抖。明明身上没有外伤,却浑身渗血,经脉更是虚空无半分灵力。任凭何种灵丹妙药都止不住内里衰败。
好不容易熬至次日清晨,燕时归睁开了眼睛。众人皆以为险境已过,他却在半月后宗门早会上骤然旧疾复发,邪祟反噬,险险殒命。
此后,厉秉铖在此布聚灵大阵,借天地灵气强行用外力镇压他体内黑雾,勉强稳住了生机。
“墨岑?”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来,轻轻拽住他衣袖,将失神的他扯回神思。墨岑低头,才察觉炉间星火溅出,险些燎到鬓边发丝。
燕时归撑着虚弱的身子,扶他起身落座,转身自取碗盏,弯腰盛起滚烫药汤。
墨岑静静望着他吞咽药汁呲牙咧嘴的模样,出声:“小五,我一定会治好你。”
燕时归一口闷尽满碗苦药,眉眼皱成一团,慌乱摸出桌上糖块塞进嘴里,甜味冲淡苦涩。
他抬眼看向墨岑,眉眼弯弯,竖起大拇指:“你一直都在好好救我呀。”
……
燕时归百无聊赖趴在软榻上,闲散翻着话本子。身侧灼夭剑悬空浮荡,剑身轻灵打转,慢悠悠替他扇风。虽然根本没啥用,但他不会破坏小孩子积极性的。
剑刃偶尔晃得太近,堪堪擦过他袖角,燕时归懒懒抬眼:“过去点,快划到我了。”
说来奇怪,灼夭这剑根本不受桎梏束缚,即便自己周身灵气被锁,它还是能飞出来到他身边溜达。
不过,两年前他和玉玲珑回来拿灼夭剑试过,能否将他体内那黑雾拍走。却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剑,除了燕时归,谁也不认。握着它根本甩不出剑气,甩不出剑气就没法拍走黑雾。
燕时归妥协了,没折腾过灼夭了。
暖煦日光落满眼底,字影晃得人昏沉。燕时归倦意翻涌,打了个浅浅哈欠,翻身侧卧,手中话本子轻轻滑落,坠于榻下。
日头西斜,金辉缓缓挪移,从枕畔眉眼,慢慢淌至脚边。脚踝处扣着只金色镯子,安静的环在上方。
静谧里,一道清挺身影悄然入内。来人俯身拾起落地话本子,指尖轻掸尘絮,规整放回一旁书架。
少年十八,早已褪去年少稚气软嫩,轮廓清峻利落,眉目锋利明艳。一双桃花眼依旧潋滟含光,却多了少年人独有的桀骜张扬。
燕时归本就睡得浅,脚步声至时已然转醒。
温热气息轻轻覆落身前,他掀开眼,眸底浸着未散的倦怠,嗓音微哑:“干嘛。”
盛淮枳高束黑发,发冠规整利落,仅额前垂落几缕碎发。两年光景,他身形彻底抽长,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竹。
他微微俯身,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阳光气。指尖轻巧捻走枕畔误入的小虫,眉眼带笑,声线清朗:“师尊,醒了便起身用些吃食。”
掌心轻扶,稳稳将人从榻上搀起。
燕时归倚着他起身,语气慵懒疑惑:“信里不是说你还要几日才归宗?”
盛淮枳未答,只随手取出一条素色发带,小心翼翼拢起他松散垂落的青丝,在脑后轻轻系了个乖巧的蝴蝶结。
动作细致,熟稔。
“距弟子大比仅剩一周,山下古镇早已热闹起来。”他转身洗净案上药碗,将满室清苦药味稍稍冲淡。
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满满一摞精致零嘴、蜜饯糕点,整齐摆上桌案:“弟子这不得早些回来,给师尊捎些吃食。”
燕时归眸底瞬间亮了几分:“这么多?”
这些年他在山洞静养,日子寡淡清苦。而每逢盛淮枳下山历练归来,总会悄悄给他带回各色零嘴,一点点冲淡他久病岁月里的苦涩沉闷。
盛淮枳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小口吃食、唇边沾了点点糕屑的模样,抬手递过锦帕,细细替他拭净唇角,试探地开口:“师尊这几月气色好了许多,下周……能不能出去看看弟子比试?”
燕时归咽下口中桃酥,眉眼微垂,带着几分无奈委屈:“你墨岑师伯不许我外出。”
他顿了顿,又眉眼弯弯补充:“不过这个桃酥极好吃,下次下山,再帮我带些。”
盛淮枳望着他柔和眉眼,应声:“好。”
他轻声补道:“而且弟子,还想当着师尊的面,拿一回大比魁首。”
燕时归偏头看他,不禁笑了下,带着几分纵容,像哄小孩子:“好的,盛魁首,拿不到回来我让灼夭抽你。”
拍掉手掌上的糕点碎渣,他对着盛淮枳笑眯眯开口:“不过,我打算也出去一趟玩玩。”
这两年闲来无事,他几乎将曦和宗藏书阁的典籍尽数翻阅。书中记载着一株仙草,名唤杜蘅,状如葵叶,气息似蘼芜,传闻可祛邪解毒、安定神魂。
只是仙草罕有,极难寻觅。
他记得原著中有写过弟子大比期间会生出一段变故:贺泠鸢会带着同门师兄弟,意外闯入一处空间撕裂形成的上古秘境。他打算亲自入秘境碰碰运气。
近两年全靠药石吊着性命,纵然命数已定,三年后难逃一死,他仍想反抗一下。
那秘境藏着无数奇珍异宝,说不定,便能寻到杜蘅草。顺便还能给盛淮枳寻一柄本命佩剑。
“不过,我这么跑出去肯定不太行,容易给认出来。”他双手合十:“让我准备一下。”笑眯眯的看向盛淮枳。
盛淮枳莫名,被笑得后背一凉。
近几日的曦和宗,上下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处处透着古怪。
往日沉静寡言的三长老墨岑这天从后山出来后,不知被何事气得归院,闭门整整五日,再未现身。
素来沉稳有度,教习阵法的四长老,也在去了趟后山,脾气暴涨,堂下受训弟子挨罚挨鞭的次数成倍激增。
就连先前容光焕发的掌门厉秉铖,自后山走出后,亦是面如菜色。
宗内弟子私下纷纷谣传——后山某一处山洞藏着吸人精魄的妖怪。
流言虽多夸大,却并非空穴来风。
盛淮枳立在传闻中那“妖怪”身后,指尖温柔穿过缕缕湿发,替刚洗完发的师尊梳理。乌黑发丝自指缝流淌,清淡木槿香萦绕周身。
他目光落至燕时归手中的白玉小瓶,轻声发问:“师尊,这是什么?”
方才墨岑匆匆而来,攥着瓶子丢给燕时归“你、你、你”半晌,终究一语未发,愤然拂袖离去。
“上等回元丹,满满一瓶。”燕时归抬手轻抛玉瓶,任由它在掌心起落,笑意浅浅。
此丹最是滋补,能极速充盈修士损耗灵力。只要他体内灵气不竭,便能长久压制盘踞魂魄的黑雾怨气。这般品质的回元丹世间罕见、千金难求。
想来这五日,墨岑是被硬生生薅去闭关炼丹,熬得眼底遍布血丝、身心俱疲。
盛淮枳嘴角微微抽搐,心底了然。
燕时归本就生得白,腕上一只碧绿玉镯,格外显眼。他晃了晃手腕,笑意狡黠:“这里封的是掌门师兄的灵力,届时进了秘境,师尊罩着你。”
盛淮枳目光细细扫过他周身,才发觉他身上多了数件从未见过的配饰,皆暗藏合体修为磅礴的灵力。
难怪掌门出后山时面如菜色,他这位师尊,分明是把掌门当成了可劲薅的韭菜。
他顺势抬手,轻轻按着燕时归额角,替他舒缓久病残留的头疼,低声追问:“那四长老又是为何气成那样?”
燕时归依旧笑意温软,闭口不答:“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