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夏少安

13、第 13 章

　　这个周末，奶奶给夏正禾说，以后夏建华会负责她的学费生活费，这周已经把这个月的生活费都给了。
　　夏正禾点头：“嗯嗯，知道了。”
　　“奶奶，这个钱，以后我会还给他的。”夏正禾又说。
　　奶奶沉默了几秒，说：“你拿主意就好。你要是以后愿意给他养老，这些钱你就不还。不愿意，就记下来，以后挣钱了就还给他。”
　　“奶奶，你希望我给爸养老吗？”
　　“奶奶只希望你能把自己顾好，其他的随你自己的意。他又不是没孩子。”
　　“那你不希望多一个孩子孝敬他吗？”
　　“我把你爸你姑三个拉扯大，都没指望过他们谁孝敬我，你爸甚至都没养过你，我又咋会要求你去孝敬他呢？”
　　夏正禾突然意识到，奶奶不求回报，竟真就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命运何其不公。
　　“奶奶，你可以指望我哦。我肯定会孝敬你的。”
　　奶奶笑了，“我信哟。”
　　“为什么呢？”夏正禾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哄你高兴呢？”
　　奶奶再次笑起来：“傻孩子哟，孝敬又不像你们学校里的考试，要考完了才能看成绩。你从小到大都在孝敬我呀，奶奶都看在眼里。”
　　上周二，夏正禾用家校通给夏建华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以后出她的学费和生活费。
　　电话那头的夏建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家里出啥事了？”
　　“没。”夏正禾说，“不是真让你出。我会先把钱转给你，你再给奶奶。但你不能告诉她这钱是我的。”
　　“你哪儿来的钱？”
　　“我在学校给同学讲题赚课时费。”
　　电话那头再度沉默。
　　夏正禾又说：“我们班同学里有钱的还真挺多，一周轻轻松松就能赚个100块。暑假我做点别的兼职，赚够学费也没问题。”
　　“行。你这娃是有出息。”
　　夏正禾其实也尝试过用这个理由让奶奶不再给她拿生活费，但奶奶却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高兴，她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生活费就得带够，万一她跟同学闹矛盾了，人家不给这个钱了咋办。
　　夏正禾试图让奶奶宽心，说她跟这些同学的关系很好的。
　　奶奶又说，关系好的话讲讲题你就当帮忙了，还是别收人家钱了。
　　夏正禾只得作罢。她知道奶奶一向是不愿意欠别人的。
　　被奶奶带大的夏正禾曾经也是这样的人。但奶奶辛苦养育她二十多年，到头来却没有享到一天福。那个时候她常常想，如果奶奶没有为她操那么多心，是不是可以多活几年。
　　奶奶走后，为了能完成学业，她不得不把前二十多年没低下过的头都补上。为了她自己，也为了保住奶奶多年的念想。
　　如今重来一次，她不会再抗拒寻求任何人的帮助，她深刻地知道，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懂得“借力”是多么重要的生存手段。

　　下午1点30，夏正禾在网吧登陆QQ，刚上线就收到一条系统提示：您的好友🌙赠送您12个月QQ音乐绿钻贵族服务。
　　夏正禾看了看赠送时间，是上个周日。她突然想到周一早读她给纪月道的那声谢。
　　夏正禾立即给纪月发去消息：“你喜欢听音乐，就给我送绿钻会员？”
　　纪月很快回复：“咋啦。”
　　夏正禾：“送你自己喜欢的东西给我，还指望我感谢你？”
　　纪月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夏正禾：“好意思生气。”
　　纪月又回：“发错了…想发的是尴尬的表情…”
　　夏正禾继续查看通知中心，还有三条好友添加请求。全部通过后立马就有消息弹出来。
　　起风了：“亲~猜猜我是谁！”
　　夏正禾：“淘宝客服。”
　　对方发来一个敲打的表情。
　　夏正禾：“蒲雪。”
　　蒲雪：“哇！你怎么猜到的！”
　　夏正禾并不需要猜，她把蒲雪的头像截图发给她。
　　蒲雪：“嘿嘿，你认出来啦！我真的有这么好看吗？”
　　夏正禾：“好看。没有一点美颜痕迹。”
　　许明珠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追光少女：“我是许明珠。”
　　夏正禾给她改了备注，然后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许明珠：“你又在网吧玩4399？”
　　夏正禾：“嗯嗯。”
　　今天，夏正禾加了几个网上找到的中英翻译QQ群，一圈问下来，发现技术翻译价格普遍在千字60至80块人民币。
　　她又添加了几个派稿人的QQ，提议给她千字200的价格。对方直接拒绝了。
　　夏正禾对此表示理解：“对于最底层外包的初译价格，这个定价是合理的。因为收到译稿后，你们还会进行初审，二审，终审。对吗？”
　　夏正禾又说：“但如果我做的翻译可以直接进行终审，你们中间的人力和时间成本就都能省下来。因此，我的报价，也是合理的。你们觉得呢？”
　　最后，夏正禾提出：“你们可以发一段试译给我，医药，金融和IT类的都行。看完后你们再决定我报的价究竟值不值。”
　　对方问她是熟手吗，然后给她发了500多字的医药类英译中文稿，让她翻译好了随时发到指定邮箱。她花了30分钟就把稿件返回了。对方也很快反馈，表示很满意。
　　做兼职翻译是她读研期间获取生活费的途径之一，所以她的确算是熟手。
　　在进一步跟对方确认合作和付款方式后，派稿人给她发送了一份3000多字的英文稿件。
　　下午3点，“零下”准时上线：“今天打供电所？”
　　夏正禾：“没问题。”

　　当天晚自习开始没多久，夏正禾就被梁铎喊到了办公室。
　　“马上开学一个月了，”梁铎坐在他座位上，一边翻着教案一边说，“你觉得自己分科后的学习状态如何？”
　　夏正禾语气平静：“还可以。”
　　“周末一般都做些什么呢？”
　　周末做些什么？当年梁铎对学生有这么关心？她确实是没印象了。她答：“写作业，还有陪伴家人。”
　　“那去网吧是做什么？”
　　夏正禾不说话了。
　　“你还是班干部。这属于带头违纪。”
　　“我又没在学校里上网，怎么违纪了？”
　　“你在学校里是学生，在学校外面就不是学生了？”
　　夏正禾不想作无谓争执，她说：“我去网吧，也是查资料，学习。”
　　梁铎叹了口气：“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学生，怎么张口就撒谎呢？”
　　老实本分？就因为她学习成绩好，以及目前为止的表现不够外向，就能被贴上这样侮辱人的标签？夏正禾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她告诉自己，这是2012年，面前的人是她高中的班主任，班主任已经活了三十几年，而他们只需要一起相处两年半，她没必要给他科普什么是“刻板印象”。
　　梁铎继续说：“打网络游戏也是为了学习吗？”
　　所以这压根不是有人碰巧看到她去了网吧，举报她的人甚至还专门收集了证据？
　　梁铎继续说：“尤其还是去这种黑网吧，你考虑过安全问题吗？”
　　“梁老师，网吧都是有监控的。”
　　“监控的功能是记录，它能防范意外的发生吗？”
　　梁老师又说：“有监控网管都还敢放你们这种未成年人进去上网，这个监控可能连记录功能都没有！”
　　未成年的她按理说的确不该出现在网吧，但按理来说，现在的她也不该出现在这里。在这一点上，“理”确实不站在夏正禾这边。
　　“我知道你的成绩好，但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教室去吧。”
　　听到“最后一次”，夏正禾知道自己无法再继续沉默。
　　“梁老师，我知道今天这场谈话是批评也是关心，作为学生，我很感激您对我的关注。但不论是学习还是人生，我都有我自己的规划。我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同意，也不接受任何人的警告。希望您，哪怕不理解，也能给到我足够的尊重。”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谁也不能阻拦她做她想做的事。
　　梁铎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这就是你对老师讲话的态度？”
　　夏正禾直视着他，语气坚定：“这就是您跟学生对话的接受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