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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 46 章 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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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橘第一人称视角)
我记不清自己是哪一年溜进市三院急诊科的。
只记得那一个深秋,冷风刮得耳朵发疼,垃圾桶边上翻不到像样吃食,纸箱被雨水泡得稀烂。我顺着铁门缝隙钻进来,一眼就瞅见护士站底下那个空纸箱。纸板厚实,能挡风,还铺着别人丢弃的旧棉絮。从此这里,就成了我的地盘。
纸箱是长方形的,我量过,刚好能把身子团成一个圆。太阳好的时候,箱子半边被晒得暖烘烘。下雨的日子,棉絮返潮,闻起来有一点霉味,可总比外面强。
人类都很忙。
白大褂的人来来去去,鞋子踩地面哒哒作响,推车轱辘滚过来,咕噜咕噜,震得纸箱底微微发麻。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怪怪的味道,凉丝丝,有点苦,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还有一种味道,甜的,香的,偶尔从谁的饭盒里飘出来。我最熟悉的是火腿肠的味道。
有个短头发的女人,身上总揣火腿肠。后来我知道大家叫她周敏护士长。她不会大张旗鼓唤我,趁旁人不注意,悄悄把肉搁在纸箱口子上,脚步不停就走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等脚步声走远,才探出头叼过来啃。
她的手不像别人那么急。搁火腿肠的时候,手指轻轻的,怕吓到我似的。
我见过好多人。
白日人声喧嚷,夜里长廊又会静得吓人。
我常常蜷在纸箱里打盹,半眯着琥珀色眼睛,看这一整条急诊走廊的春夏秋冬。
春天会下雨。雨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雨天医院人就格外多。担架一副一副被推进来,呻吟声、家属的哭声混在一起。我缩在纸箱深处,把爪子捂住耳朵。
有小姑娘,叫林小满。刚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抄笔记写得满满当当,急得鼻尖冒汗,躲在后门撕本子,把写坏的纸揉成小球。我蹲旁边看,她看不见我。后来她慢慢稳下来,遇到闹事的家属也不会再吓得往后缩。
再后来,她背着帆布包走了,去了社区医院。那天她路过纸箱,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手指软软的。
之后就很少再见到她。
她走之前那阵子,常对着我说话。说姜姐好厉害,说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我听不懂,只是把尾巴卷到她手背上。
夏天很热。长廊的空调吹得猫浑身懒洋洋。
消毒水气味被热浪烘得更重。走廊窗户打开,热风一股一股灌进来。夜里抢救室的门反复开开合合。灯光明明灭灭。
我偶尔溜过去,扒着门缝往里面瞟。监护仪滴滴地叫,好多双手忙来忙去。有时候那道波形会扯成一条平平的直线。屋子里的气息就忽然沉下去。家属会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
我不懂人类的生和死,只知道那个时刻,整个走廊都变得闷闷的。
姜音,那个女医生,我认得。
她常常熬大夜班。眼底永远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下班的时候浑身疲惫,脚步拖得很重。偶尔忙到半夜,会过来蹲在我的纸箱边。不说话,就伸一只手。我会凑过去蹭蹭她手心。她的手带着消毒水的凉,指腹有薄薄的硬茧。
她蹲下来的时候,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沾一点灰。她也不在意。
有一回抢救结束,天快要亮。所有人都忙得脱力。她蹲在路灯底下,我走过去蹭她,她居然笑了。那种笑很浅,很累,像是卸下千斤东西。
她笑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其实很好看。只是平时那张脸太冷,谁都不敢多看。
还有一个男人,常常守在急诊外面那棵梧桐树下。穿浅灰或者深灰的外套,戴细框眼镜。多半是夜里来。不吵,不大声打电话,就安安静静站着,或者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怀里捧一本书,书页半天不翻一页。我偶尔溜出去闲逛,路过他脚边。他不会伸手来逗猫,只会低头看我一眼。
身上有旧纸张、皂角淡淡的味道。我听人类说话,他叫周子宁。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的时候,眼睛在镜片后面很安静。他不会摸我,只是看。我有时候走过去,绕着他的鞋转一圈,再走开。
姜音下夜班晚,他就长久地等。刮风等,下雨也等。冷天肩膀淋得半湿,也不会跑到病区里面去打搅。只是安安静静守在大门之外。
秋天梧桐叶子落满地面。踩上去沙沙响。
急诊依旧永远不得清闲。老人咳喘,外伤的病人络绎不绝。我在走廊闲逛,见过很多离别。有的家属隔着病床说话,眼泪不停往下掉;也有人吵得面红耳赤,对着医护高声吼叫。
周敏护士长就会上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能把乱糟糟的场面压下来。老赵主任,眉头总拧着,时不时从办公室走出来,到处巡视,抽屉里压着旧照片。他路过我的纸箱,偶尔会丢一小块水煮肉。嘴上不会说什么,扔完转身就走。
老赵丢肉的时候,眼神从来不看我。他看着走廊那头,像在看别的什么。
有一回他丢完肉,在我纸箱边站了很久。我抬头看他,他也低头看我。他的眼睛红了一下,又走了。
冬天最难熬。窗户蒙一层薄霜,夜里的风顺着门缝往纸箱里面钻。我把身子团成圆圆的一团,尾巴裹住鼻子。
夜班结束的凌晨,天还黑着。姜音走出门诊楼,冷风把她的大衣吹得翻飞。梧桐树下那道身影,多半已经在了。保温袋子递过去,冒着淡淡的热气。两个人不多言语,并肩走向电动车。我站台阶上望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路口。
后来有一阵子,姜音很久没有出现在急诊走廊。
走廊少了一个常常蹲下来摸我的人。我依旧每天守在纸箱,火腿肠照旧会有周敏悄悄送来,可总觉得少点什么。听护士们小声说话,提到武汉,提到疫病,提到医疗队。我不懂那些词语,只知道,那个手心带着薄茧的女医生,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周子宁也很少来树下等候。
那些日子,梧桐树下空着。我蹲在台阶上往下看,长椅落了一层叶子,没有人坐。
再往后,某一个春日的傍晚,大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姜音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眉眼却比从前更加沉静。她路过纸箱,蹲下来,照例把手伸给我。我蹭她手心,她的手还是那只手,只是更凉一点。没过多久,周子宁也重新出现在梧桐树下。
四季轮转,日子继续往前走。
依旧有无数担架推进推出,依旧有哭声,也有出院时的欢笑。有人匆匆来,匆匆离开。规培的孩子来了一届又一届;有病人痊愈离开,也有人永远不再回来。
人类的悲欢,一轮一轮,在这条长廊不停上演。
我不懂那些复杂的爱恨,不懂十几年遥遥的遥望,不懂玻璃窗上画的兔子,不懂一枚磨旧的硬币代表怎样的约定。
我只知道:
纸箱依旧属于我。
周敏会偷偷塞火腿肠。
每到大夜班结束,梧桐树下,常常会站着一个等候的人。姜医生忙完疲惫地走出来,会偶尔蹲下来,让我蹭一蹭她的手心。
年末有一天夜里,急诊忙完,他们两个人一起站在台阶边。晚风很冷,周子宁脱下外套披在姜音肩头。我蜷在老纸箱里,远远看着。台阶灯光落下来,两道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再后来,某个傍晚,姜音和周敏站在台阶上聊天。
周敏低头看了看缩在纸箱的我,轻轻笑出声:“一批又一批人来了又走,也就它,还守在老地方。”
我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
纸箱又旧了一点。棉絮换过几回,都是周敏悄悄换的。纸箱边上的胶带被我挠得毛茸茸的。可我不挪窝。这里是我的地方,谁也抢不走。我不走,哪也不去。
岁岁年年。长廊人声鼎沸,消毒水气味不散。人来人往,离合聚散。
只有我,守着这一只旧纸箱,看尽急诊科的朝暮与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