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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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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市三院急诊科依旧是老样子,消毒水气味常年不散,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昼夜不停。姜音升主治之后,排班相较规培时期规整不少,但夜班、突发批量急救依旧说来就来。
入秋以来急诊就没怎么闲过。换季的老人咳喘,路上摔的,醉了被架进来的,一晚上能收七八个。姜音白大褂口袋里永远塞着一支笔、一本巴掌大的本子。写病历写到后半夜,手腕发酸,她就停下来揉两下,再接着写。
有个老病人,七床的刘阿姨,糖尿病并发症,住进来就没怎么出过院。姜音查房的时候,她总拉着姜音的手说:“姜医生,你脸色不好,要多睡。”姜音笑着应,转身又去写下一份病历。
这天又是大夜班。
夜里十一点半,周子宁结束文学院的论文指导,关好教研室的门窗,驱车往医院赶。后备箱放着保温食盒,里面是慢炖好的银耳羹,还有一小份不甜的蒸糕。
银耳羹是他下午出门前炖的。小火慢炖两个钟头,出锅前撇掉浮末,放温了才装进保温桶。蒸糕是隔壁老面铺的,他知道姜音不喜甜,特意叮嘱少放糖。
他不会频繁发消息轰炸。只留过一条消息:忙完给我一个信号。
他把车停在急诊楼侧门的老梧桐树下,没有下车打扰病区,坐在车里翻旧书刊。车灯调至最小亮度,不晃到往来医护。
有一次他在车里翻书,翻到一半,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隔离病房,那个护士把硬币塞进他手心的样子。他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只看见她口罩上面弯起来的眼睛。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可他一直记得那枚硬币压在枕头底下的重量。
夜很深。梧桐叶子落了一半,被风卷着贴在车玻璃上。他翻的是一本旧版的《湘行散记》,书页泛黄。他没怎么看进去,耳朵一直留意着急诊楼门口的动静。
偶尔有担架车从楼里推出来,他就抬头看一眼。看清楚不是姜音,又低下头。
他手机里设了一个特别的提醒,只对姜音一个人。她说结束,他才发动车。其余时间,他不催,不问,不打电话。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姜音:结束,出来了。】
周子宁推开车门下车。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过来。
姜音换了便装走出门诊大楼,眼底带着熬夜熬出来的青黑,浑身是卸下紧绷之后的疲惫。看见树下那道熟悉身影,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下来。
“累坏了。”周子宁走上前,把保温盒递过去。
“今晚收了三个急重症,中间还处理一场家属纠纷。”姜音接过盒子,简单说两句,不愿过多复述病区里的撕扯,“总算全部安顿妥当了。”
她说得平淡。可他看见她眼下的青,看见她走路时略有些僵的肩膀,没多问。
坐进车里,温热的甜羹滑过喉咙,一点点熨帖整夜透支的身体。车子平稳驶在空旷的城市街道,路灯一排排向后流淌。
姜音靠着副驾,一口一口慢慢吃。吃了半盒,把剩下的递给他:“你也吃。”
他接过去,就着她吃过的那一角咬了一口。两个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
车里没放音乐。城市这个点已经很空,红绿灯空转,整条路像只有他们一辆车。
回到小区家中,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进门,暖黄的客厅灯光落下来。
姜音卸下外套,瘫在沙发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周子宁默不作声,给她倒一杯温白水,又拿毯子盖在她身上。他没有追问工作的种种,只是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陪着她。
“今天教研室怎么样?”姜音闭着眼,声音懒懒的。
“学生交上来几篇论文,大半都要大改。”周子宁低声笑,“有一个孩子写《边城》,通篇只写爱情,看不见渡口与等待。我跟他聊了很久。”
姜音听得轻轻发笑。
“他没懂。”她说。
“他还年轻。”周子宁说,“慢慢会懂的。”
歇够半个钟头,姜音才起身去洗漱。等她洗完出来,周子宁已经把沙发简单收拾好,床头柜上摆好了那枚旧硬币,安安稳稳搁在台灯底下。旁边压着那张从武汉带回来,画着歪歪扭扭兔子的纸片。
是他们两个独有的信物。
他没刻意摆,只是习惯了。每天睡前把这两样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台灯下,像某种不必说出口的仪式。
躺下之后,姜音很快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身旁的位置陷下来一点。周子宁躺到外侧,把她往里面护了护。
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轻轻把床头柜的灯关了。黑暗里,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不重,只是搭着。
“明天上午你有课。”姜音半梦半醒嘟囔一句。
“八点半的课,来得及。”他的声音很低,“你好好睡。”
窗外秋风吹动树叶,沙沙擦过玻璃窗。
从前,周子宁的等候,总带着一点惶惶不安,怕等来别离。如今依旧会等候夜班晚归的人,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等候不再是一个人遥遥眺望,是两个人稳稳托住彼此的人生。她守着急诊的生死人间,他守着家里一盏晚归的灯火。
有时候她下夜班回来,他已经睡了。她不去吵醒他,自己轻手轻脚洗漱,躺到他旁边。他睡得浅,她一躺下,他就迷迷糊糊伸过手来,把她往怀里带一带。她也不躲,就那么靠着他,听他呼吸慢慢匀过去。
有一次她下夜班,外面下着雨。他撑着伞在楼下等。伞很大,他半边肩膀都湿了。她走过去,他把伞往她那边斜。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慢慢走回家。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有人等的夜晚,连雨都是暖的。”
她写完就笑自己肉麻,把本子合上了。
周子宁不知道她写过这个。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是每天该来就来,该等就等。等成了习惯,就成了日子。
日子不惊天动地。可就是这些不惊天动地的夜晚,把两个人一点一点,熬成了一家人。一家人不需要太多话,一盏灯就够了。灯亮着,人就有家。家不大,刚好容下两个人。两个人就够了。多一个都嫌挤。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
这就是日子。
* * *
周末难得双双调休。
二人会去老城区旧书市集闲逛。周子宁蹲在地摊翻检泛黄的书页,姜音就站在一旁安静陪着。
摊主是个老头,认得他们俩,每次见都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本压箱的书递过来。周子宁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姜音有时候蹲久了腿麻,就站到一边,看街上人来人往。
有一回淘到一本一九八几年版的《沈从文文集》,扉页上有前任主人的铅笔字,写着“赠阿慧,一九八七年于珞珈山”。周子宁翻了两页,合上书,说:“这本要了。”姜音问:“怎么这本看上了?”他说:“字写得干净。”
逛累了,就去河边的旧石凳坐着。河水缓缓流淌,垂柳枝条随风轻晃。
“想过以后吗。”周子宁看着河面。
“慢慢过。”姜音靠在他肩头,“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有空就来这里坐坐。”
没有轰轰烈烈的愿景,不过是岁岁年年,烟火寻常。
河水很慢,远处有一条小船划过,船工的号子隐隐约约飘过来。岸边几个钓鱼的老人收了竿,互相招呼着往家走。
“等我退休了,”姜音忽然说,“我们就搬去一个小地方。不用大,有个院子,能晒被子。”
“好。”周子宁说。
“你到时候别再天天备课。”
“不备课。”他说,“陪你晒被子。”
姜音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阳光落下来,把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晒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