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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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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天的隔离治疗,走完了。
头三日反复高热,意识混沌不清;第四日起体温稳步回落,神智一点点恢复清明。一轮轮复查抽血、CT 评估,所有指标终于全部回归安全区间。当主治医生看完报告单,告知她可以解除隔离时。
姜音坐在床上,愣了一秒。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可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没有哭,没有笑。就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也许是这些天见得太多了。也许是烧了太久,人变得迟钝了。她只是觉得,终于可以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留置针。针还在,透明的胶带贴在皮肤上,已经被汗浸得有点松了。
身体还虚。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她扶着床栏,慢慢把脚踩到地上。拖鞋是医院统一发的,蓝色的,大了一号。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把牙刷,一支笔。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画纸。
边角已经软了,起了毛。铅笔印被她摸得有点模糊,但那只兔子还在,那四个字还在。
她把纸展开,看了一眼。
等你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进白大褂的内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推开门。
隔离病房的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
门后面是走廊。走廊的灯亮着。空气里还是消毒水的味道。
长廊很长。灯是冷白色的,照在地面上,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她认出来了。
那个步态。那个步幅。那个微微含胸但腰背笔直的姿势。
她在市三院的急诊楼下见过无数次。他来接她下夜班,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冬天的晚上,她从更衣室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
那时候她还会说"你不用来接我"。他总是说"顺路"。
哪有什么顺路。他家在学校的东边,医院在西边。他每次都要坐四十分钟地铁过来,再坐四十分钟回去。
人走近了。
全套防护服。面屏。口罩。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然后他抬手,先摘面屏。面屏的卡扣解开,拿下来。
再摘口罩。口罩的橡皮筋从耳朵上滑下来,他把口罩拉到下巴。
姜音看着他。
短短二十多天,他也瘦了。
下颌线比以前锋利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没刮干净。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很重。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起来比她这个刚从隔离病房出来的人还憔悴。
她想起他以前在学校的样子。白衬衫,细框眼镜,站在讲台上讲沈从文。那时候他整个人是干净的,清爽的。现在他穿着防护服,脸上有勒痕,眼底是青黑。
可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种温温的、稳稳的眼神。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
"拿到审批就来了。"他的声音也哑,"你高烧那天,我已经到这座城市了。"
"玻璃上画兔子的,是你。"
"嗯。"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到眼睛,到下巴。像在确认她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姜音问。
"你说过。"周子宁说,"十三岁那次。你说林阿姨画的兔子,你记了很多年。"
姜音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深夜,两个人在值班室吃泡面,她随口提了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他记了这么多年。
"你从前跟我说过,"他说,"十三岁隔离的时候,林佩兰医生隔着玻璃给你画兔子。我记下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纸笔隔着玻璃跟你说话。"
姜音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是凉的。在通风的走廊上站了太久,指尖冰的。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瘦了。"他说。
姜音没有说话。
她上前一步,手臂环住他的后背。
防护服的面料粗糙,窸窸窣窣地响。上面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的后背比记忆里薄了很多。隔着防护服,她能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状。
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隔着防护服,她听不见他的心跳。可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臂合拢,把她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她有点喘不上气。可她没有挣开。
走廊上有人走过。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看见他们,放轻了脚步,绕着走了。一个保洁阿姨拖着拖把,也停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转到了走廊另一头。
没有人说话。
拥抱持续了很久。
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防护服的塑料面屏已经摘了,他的头发蹭着她的额头。他身上有消毒水、冷风、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辛苦了。"她说。
"不辛苦。"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能确认你好好的,就不算辛苦。"
他报名的志愿岗位在城市另一头的中转站。每天的工作是清点物资、登记、分拣。只要手上的事一完,他就骑共享单车,穿过大半个城,到这家医院。
他进不了病区。他就在外面的走廊站着。隔着玻璃看一眼她的床。
很多个晚上,病区的灯都灭了。走廊只剩应急灯。他还站在那里。
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就站着。
站到自己觉得安心了,才骑车回去。
"你每天骑多久?"姜音问。
"四十分钟。"他说,"骑惯了。"
"冷不冷?"
"不冷。"
姜音知道他在说谎。四月的武汉,晚上风很大。他站在走廊上,窗户漏风。他的指尖冰得像一块铁。
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她只是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他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腹上有薄茧,是搬箱子磨出来的。以前他的手是握粉笔握笔的手,干净,修长。现在磨出了茧子,指节也比以前粗。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注意到了,手缩了一下,想藏。她攥住了,没让他缩回去。
"手怎么了。"
"搬箱子磨的。"他说,"没事。"
姜音没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一道一道红印子,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痂。
她把他的手放回去。
她想,他在外面搬了多少箱子,打了多少电话,站了多少个晚上。她不知道。他也不会说。
抱了很久,他们才松开。
"志愿工作还有一部分没做完。"周子宁看着她,"你刚出来,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我们暂时回不去。"
"我知道。"
"不急。"他说,"等你彻底好了,等这边结束了,我们再走。"
"你志愿的事呢?"
"还有几天收尾。"他说,"物资对接完,账算清,就可以撤了。"
姜音点了点头。
她想起他刚来武汉的时候,在邮件里写"等我们见面再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已经到了。她以为他还在千里之外的学校里,对着电脑写邮件。
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隔着一层玻璃。
他们并肩沿着走廊往出口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很轻。
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走过治疗室的时候,里面有人在配药,针头敲在药瓶上,叮叮当当。
走廊的窗户一扇一扇走过。每一扇窗户外面都是天,蓝的,亮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天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春天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樟树的味道。
姜音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垂在身侧。走了两步,她感觉到他的小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手指。
然后,他的手滑下来,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他们没有说话。
走廊很长。他们走得很慢。她的腿还有点软,他就走得慢一点,配合她的步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他们踩过那些光斑,一步一步。
就那样牵着,一步一步,往走廊的尽头走。
外面的天,很亮。
他们走出住院楼的大门。
武汉的四月,阳光照在脸上。风里有樟树的味道。马路上还是没什么车,可行道树已经绿了。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走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那样走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春天里。
七天的隔离结束了。可这座城市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
但至少,他们终于站在一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的手。他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她想起他在邮件里写的那些话。麻雀,迎春花,旧书。他从来不说苦,不说难。
原来他一直都在。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白。
武汉的春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