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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梦见 ...

  •   高热反反复复。
      姜音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半梦半醒之间,耳朵还是能听见走廊里的声音。隔壁病房的咳嗽声。护士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声。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偶尔传过来的、压着嗓子的哭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把她的意识往下按。
      她想,她以前在市三院急诊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安静过。急诊大厅永远嘈杂。推床的轮子、监护仪的报警、家属的哭声、护士的喊话。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安静是满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每一张床上都有人在熬。
      她又回到了十三岁。
      那间隔离病房。
      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被子是白的。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监护仪在床边滴滴地响。
      玻璃窗外面,站着林佩兰。
      她穿着白大褂,戴口罩。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弯弯的,在笑。
      她举着一张纸,贴到玻璃上。
      纸上画了一只兔子。圆滚滚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完了,可就是好看。
      年少的姜音趴在窗上,鼻子贴在玻璃上,压得扁扁的。
      林佩兰翻过纸。背面写了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
      玻璃隔音。说话听不见。
      姜音举起床头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年龄、床号。
      林佩兰看了,点点头,又写:姜音,好听。我叫林佩兰。你叫我林阿姨就行。
      姜音握着笔,在纸上写:林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林佩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写:等一等,会好的。
      那时候的姜音不太信。可她看见林阿姨的眼睛,弯弯的,很温柔。她就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每天早上,林佩兰会来窗前,举一张纸。有时候是一只兔子,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
      姜音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早上睁开眼,看见玻璃上又多了一张画。
      她把那些画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兔子、花、小鸟、橘猫。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攒了一沓。出院的时候她想把它们都带走。
      那时候她还小。她不知道,这些画纸她会记一辈子。
      有一天夜里她做噩梦,哭醒了。第二天早上,林佩兰举着一张新的画纸贴上来。这次画的不是兔子,是一只胖胖的橘猫,趴在窗台上睡觉。旁边写了一行字:别怕,它陪着你。
      姜音把那张画纸从玻璃缝里接进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
      还有一天,林佩兰画了一朵花。五瓣的,像桃花。旁边写:春天快来了。姜音那时候不知道,春天来了,人却不一定等得到。
      她那时候每天数日子。数到第十四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有一天,她写:林阿姨,我长大了也能当医生吗?
      林佩兰写:能。
      出院那天,姜音换好了衣服,跑到窗前。
      林佩兰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举着一张新画的兔子。旁边写了一行字:长大了也要当医生吗?
      姜音拿起笔,认认真真写了一个字:好。
      林佩兰隔着玻璃朝她挥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了。
      白大褂的背影,在走廊上越走越远。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走廊尽头。
      姜音想喊她。
      喊不出声。
      想追出去。
      腿迈不动。
      她就那样站在玻璃后面,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梦碎了。
      姜音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灯管。
      监护仪还在耳边滴滴地响。手背上的留置针有点疼。
      她喘了口气,转过头,看向玻璃窗。
      外面走廊的灯亮着。她能看见走廊上走过的人影。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轮子咕噜咕噜。对面病房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OK手势——那是刚转阴的老太太在跟外面的女儿打招呼。
      她看着那个OK手势,看了很久。
      走廊的尽头,医疗队的陈护士靠着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压低声音说话。她在跟家里的孩子视频。隔着面屏,姜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抖。
      一道身影站在她的玻璃窗外面。
      周子宁。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外套,外面套着志愿者的红马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一支铅笔。
      他把纸贴到玻璃上。
      姜音看着那张纸。
      纸上画了一只兔子。
      耳朵一长一短。线条歪歪扭扭。和梦里林佩兰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坐起来。后背靠着枕头,喘气。高烧还没全退,坐起来就头晕。
      她伸出手,指尖贴在玻璃上。
      指尖对着那只兔子的轮廓。
      玻璃是凉的。
      外面的周子宁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看见她坐起来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翻过来第二张纸。
      上面写了一行铅笔字。
      "等你出来。"
      姜音看着那四个字。
      少年时候林佩兰隔着玻璃对她说"等一等,会好的"。
      现在隔了十几年,另一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对她说"等你出来"。
      像一个轮回。
      十五年前,林佩兰隔着玻璃给她画兔子,写"等一等,会好的"。
      十五年后,周子宁隔着玻璃给她画兔子,写"等你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脸贴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她把那只兔子的画纸从玻璃上揭下来——其实是周子宁从外面揭下来,从玻璃缝里塞进来的。他每天都会这样,把画纸卷成一个小筒,从玻璃下方的缝隙塞进来。
      姜音把那张纸拿在手里。
      纸很薄。铅笔的痕迹有点蹭花了。
      她把纸举到眼前,借着走廊的光看。兔子的耳朵一长一短,线条歪歪扭扭。他画得不好。可她看着看着,眼眶热了。
      她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攒了好几张画了。兔子、花、小鸟。每一张都是他从玻璃缝里塞进来的。纸被她压得平平整整,边角都软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身体在病毒的消耗里起起伏伏。
      清醒的时候,她就躺着,听病区里的声音。
      隔壁床的大叔好多了,已经能隔着门跟路过的护士开玩笑。他说:"小姑娘,出去了请你吃热干面。"护士说:"大叔你先把烧退了再说。"
      再隔两间病房,一个老爷爷的核酸一直阴不下来。夜里总是听见他咳嗽,咳很久,咳到停下来喘气。
      医疗队的方医生从窗外走过。他比前几天更瘦了。姜音知道他的事——他父亲在老家去世,他没能回去送终。可他每天还是按时查房,按时写记录,脚步很稳。
      有一次他从窗外走过,看见姜音醒着,停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隔壁病房的大叔第二天又按了铃,喊护士给他换一壶水。他声音洪亮,听着已经好了七八分。护士隔着门应了一声,说:"马上来。"
      再隔两间病房,那个一直阴不下来的老爷爷,那天晚上咳嗽声轻了一些。姜音听着,心想,也许快了。
      有时候姜音睁开眼,能看见窗外那道影子。
      周子宁白天在中转站干活。搬箱子、点货、接电话。手上的事一做完,他就骑上一辆共享单车,从城郊穿过整个城区,到这家医院。
      他进不来。
      他只能站在外面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一眼她的影子。确认她还躺着,还在呼吸。
      然后他就走。
      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他知道她在休息,不能打扰。
      他只是来看一眼。
      有时候他来的时候,她在睡。他就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她躺在床上的轮廓。被子盖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站十分钟,二十分钟。然后他转身走。
      第二天再来。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他。他只是来。
      很多个深夜,病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走廊只剩下应急灯,幽幽的绿光。姜音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
      她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一声猫叫。
      很轻。很短。像市三院急诊大厅里那只胖橘。
      她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走廊空空的。只有应急灯的绿光。
      她侧过身,看着玻璃窗。窗外走廊的灯亮着,没有人。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刚才猫叫的时候,他正好转身。也许他还在楼下,正骑着那辆共享单车,穿过武汉的夜,回城郊的酒店。
      她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烧糊涂了的幻觉。
      她想起市三院急诊大厅里那只胖橘。刚来的时候,那只猫怕人,躲在打印机后面。后来熟了,它会跳上姜音的椅子,蹲在她白大褂的口袋旁边,看她写病历。
      她走的那天,猫没来送她。她也没来得及跟它说再见。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底下那张折好的画纸。
      纸已经被她摩挲得发软了。
      她想起周子宁。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失去父母的事。他从不提。可她知道。他不提,不代表不疼。
      他比她更怕这种隔着玻璃的等待。
      可他还是来了。
      他把画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那只兔子的轮廓。
      四个字。
      等你出来。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四个字。铅笔的痕迹已经快被她磨平了。
      她想起他在邮件里写的那些话。麻雀,迎春花,旧书。他从来不说苦,不说难。
      她知道他在外面搬了多少箱子,打了多少电话,站了多少个晚上。她不知道。他也不会说。
      她只是知道,他在。他一直都在。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把纸放回去,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梦见林佩兰。
      她梦见了香樟树。
      树下站着一个少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她站在远处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一吹,香樟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
      她想走过去。脚抬起来,迈不动。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梦又碎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光。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画纸还在。
      她侧过身,看着玻璃窗。
      外面没有人。他走了。
      她闭上眼睛,等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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