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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昏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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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武汉第二十五天。
日历上的数字她没数过。是护士长在交班本上写了一句,她才知道。
第二十五天。
这二十五天里,她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整天。轮班是六小时一个班,但穿脱防护服、交接、写记录,实际在病区里待的时间永远超过六小时。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睡醒了又走。
身体的损耗早就堆积起来了。她知道自己瘦了,颧骨比走的时候明显。她也知道自己睡不够,躺在床上常常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还是病区的数字:血氧、心率、体温、液体出入量。
可她没当回事。前线的每个人都在熬。小周比她还年轻,连续值了三个大夜班,眼下乌青得像被打了一拳。方护士的嗓子哑了,含着润喉糖还在说话。大家都是这么撑的。
前一天晚上她其实就觉得不对。后半夜醒了一次,浑身是汗,衣服湿了贴在背上。她以为是做梦出的汗,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头还是昏沉的,她喝了杯热水,就去交班了。
她以为自己能扛过去。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她穿好防护服。一层洗手衣,一层防护服,帽子勒住额头,口罩贴紧鼻梁,面屏扣上去。最后检查一遍密封,拉上拉链,捏紧密封条。
走进病区的时候,走廊的灯还没全亮。夜班的护士正在交班,声音压得很低。
"3床凌晨体温38.2,给了一次退烧药。"
"7床氧流量调到五升,还在咳。"
"11床大便正常,明天复查CT。"
姜音接过夹板,开始查房。
第一间病房,3床。她蹲下来看血氧,96。量体温,37.8。写记录。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她扶了一下床栏。
不是大问题。她想。站起来太快了。
第二间病房。8床。老爷子咳了一夜,痰很多。她帮他拍了背,指导咳痰。老爷子喘着气说谢谢医生。她说不客气。
走到第三间病房门口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普通的头晕。是从后脑勺开始,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潮水。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带着刺痛。防护服里面闷热,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可四肢末端却一阵阵发冷。
她把夹板换到另一只手,在门框上靠了一秒。
"姜姐?"旁边的小护士看着她。
"没事。"她说,"昨晚没睡好。"
她继续往前走。
护目镜里面开始起雾。不是因为温度差,是她自己的体温在升高。雾气从镜片下面往上漫,病床的轮廓开始发虚。她眨了眨眼,用力眨了两下,想把视线弄清楚。
看不清。夹板上的字在晃。
她伸手想去扶墙。
脚底下一软。
天旋地转。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转。走廊的灯、病床的栏杆、天花板上的灯管,所有的东西都在绕着她旋转。耳边的声音——监护仪的滴滴、护士的脚步、远处的咳嗽——忽然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远远的。
她想说话,嘴巴张了,没出声。
膝盖先跪下去。然后整个人往侧面倒。
旁边的小护士尖叫了一声,扑上来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伸过来,架住她的肩膀。她的膝盖磕在地上,不觉得疼。夹板"啪"地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姜医生!姜医生!"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被人架着半坐在地上。有人摘了她的面屏,有人在摸她的额头。一只体温计夹到她腋下。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
数字出来的时候,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高烧。"
数字很高。具体多少度,她已经听不清了。
"快!推床来!"
她被抬上一张平车。轮子在走廊上滚动,咯噔咯噔。她看见天花板一盏一盏灯从上方掠过去,白得刺眼。
意识在往下沉。
再醒过来的时候,四周是刺目的白。
她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一滴滴往下滴。监护仪挂在床头,滴滴滴,规律地响。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监护仪,一扇厚厚的玻璃窗。
玻璃把房间切成两半。里面是她,外面是走廊。走廊上有人走过去,穿着全套防护服,看不清脸。
她意识到这是隔离观察病房。
感染了。
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完了,这周的班又要别人替。
然后她才感觉到烧。骨头缝里的冷,和皮肤表面的热,搅在一起。她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她想伸手去够水杯,手抬到一半,没力气,落回床沿。
烧起来就反复。
清醒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间她陷在混沌里,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把被子踢开。迷迷糊糊之间,记忆的门自己开了。
十三岁。
同样白的墙。同样的玻璃窗。同样的手背上扎着针。
那时候她也发烧。一个人住在隔离病房,父母不能进来。她十三岁。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扇玻璃窗。
玻璃外面站着一个人。
林佩兰医生。
她穿着白大褂,戴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弯弯的,在笑。
她举着一张画纸。纸上画了一只兔子。圆滚滚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线条歪歪扭扭。
年少的姜音趴在玻璃上,看那只兔子。
现在她又躺在病床上了。同样的惨白,同样的玻璃。两段记忆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梦,哪一段是真。
她烧得更厉害了。
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输液袋。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护士的防护服上写着名字。她想问自己多少度了,嘴巴张了张,没问出来。
护士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皱了皱眉,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走了。
她又陷进昏沉里。
* *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不,不是另一头,是一千公里之外。
周子宁刚上完周三上午的课。
他从教室出来,手里夹着教案。走廊里有学生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
顾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姜音高烧,进隔离观察了。联系不上。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学生从他身边走过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
他拨姜音的电话。
关机。
再拨。
关机。
他的手指有点抖。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拨。
还是关机。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他八岁还是九岁,记不清了。那场病。父母先后倒下。他被送到亲戚家,消息不通。他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能不能好。他只能等。
那种感觉。
那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原地等一个结果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没有。它一直在骨头缝里藏着,现在被一个手机通知翻出来,还是一样疼。
心脏往下沉。沉到胃里。他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才把呼吸调匀。
然后他做了决定。
他打开电脑,登录志愿者报名系统。填写表格。姓名、身份证号、专业背景、可到岗时间。一栏一栏填下去,手很稳。
填完了,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姜音的微信。她当然看不到。她的手机关着机。
【周子宁:我报名志愿者,会赶去你那边。看到消息不必担心我,好好养病。】
发送。
他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双肩包。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器。笔记本。
他把书放进包里。
老校门还在。那棵香樟树还在。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他把车停在树底下,熄了火。
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开灯。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亮了,树影斑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他看着校门口的牌匾,看着那棵树,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他想起十五岁的姜音,站在生物组汇报的讲台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他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看着她。
十年了。
他从来没有让她知道,那一眼看过去,他在心里站了多久。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他就那样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发动车子。车灯划破黎明前最暗的那段路。
志愿者审批比他想的快。两天后,通知下来了。准许他赴武汉,参与物资对接工作。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批学生的论文。他把笔放下,说了声"好的,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继续把最后一段批完。
批完了,他才站起来。
他交接了课程。把募捐的后续对接列成一张清单,发给了老陈。把仓库的钥匙交给了另一个志愿者。把姜音的邮箱自动回复设好了。
然后他背上包,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车窗边。窗外的风景一寸一寸往后退。平原、村庄、河流、隧道。
他知道隔离病区管得严。外人不让进。就算到了武汉,他可能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可他还是来了。
哪怕只是站在隔离楼外面的走廊上,隔着那扇玻璃窗看一眼她的影子,确认她还在呼吸。
那就够了。
列车哐当哐当地响。他闭上眼睛。
火车上人很少。一节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戴着口罩,不说话。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一寸一寸后退。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列火车,从南方开回来。那时候他刚知道她有男朋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整夜。
十年了。
他从来没有走近过。他总是站在后面。她不知道,他也不说。
现在他终于走过来了。隔着一千公里,隔着一层玻璃。
千里之外的隔离病房里,姜音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的角落。她还在烧,还在做梦。梦里又是那只兔子,又是那扇玻璃。
她不知道有人正在跨越一千公里,向她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