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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城中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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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高强度病区值守结束,难得半天轮休。
不是真的休息。医疗队安排了一部分医护跟着社区网格员做入户巡诊。上午八点集合,穿好防护服,戴好面屏,跟着社区的老周走进了隔壁的老旧小区。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姜音在门口站了两秒。
上一次她在白天走出医院大楼,已经是很多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每天从驻地到病区,走的都是固定路线,看不见别的。此刻站在马路上,才发觉这座城市安静得不像样。
马路很宽。没有私家车。偶尔有一辆白色的防疫车驶过,车身上喷着字,轮胎压过路面,声音很轻。行道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一树一树,在灰色的楼群之间亮着。
可这生机太安静了。没有人抬头看树。
老周走在前面,拿着一个登记本。他是社区的网格员,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戴着口罩,走路很快。
"姜医生,今天主要走三栋楼。独居的、有基础病的、隔离在家的,我们挨户看一遍。"
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坏了两盏,老周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又灭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旧楼道特有的那种潮味。一扇一扇铁门紧闭着,门后面是被封控困在家里的人。
第一户在三楼。
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看见防护服,她往后缩了一下。
"阿姨,我们是社区的,上门量个血压。"老周说。
门开了。
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半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瓶降压药。
"子女呢?"姜音边量血压边问。
"都在外面封着呢。"老太太坐得笔直,"儿子在武昌,儿媳在汉阳,都回不来。"
血压偏高。姜音记下来。
"药还够吗?"
"快吃完了。"老太太指了指茶几上的小药瓶,"本来要去配,现在出不去。"
老周在旁边登记:高血压,硝苯地平,需要代购。
老太太看着他们,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反复说:"谢谢你们来,谢谢。"
姜音把自己带的一小包饼干放在茶几上。"阿姨,饼干先吃着。药我们想办法。"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别过脸去。
隔壁单元,四楼。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黑框眼镜,头发油腻腻的。开门的时候他扶着门框,脸色灰白。
"发烧几天了?"姜音问。
"三天。"他的声音很哑,"最高三十八度五,现在退了点。"
一个人住。出租屋,十五平米。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汤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红油。床没叠,被子揉成一团。
姜音蹲下来看他的血氧夹。97,还可以。听了肺,没有明显啰音。
"多喝水。如果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不退,或者呼吸喘,立刻联系社区。"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姜音他们转身下楼,忽然说了一句:"谢谢啊。"
声音很小。
姜音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二楼还有一户。夫妻俩,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开门的时候女人抱着孩子,男人站在她身后。孩子有点咳嗽,不重。
姜音给孩子听了肺,没问题。"普通感冒,多喝水,观察就行。"
女人松了一口气。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往下走。孩子在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姜音防护服上的名字条,小声说:"妈妈,那个阿姨穿得像太空人。"
女人捂住孩子的嘴,低声说:"别胡说。"
姜音听见了。她没有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老周说:"这一片的居民还算配合。有的小区不让进,我们在门口站半天,门都敲不开。"
姜音没接话。她知道敲不开门的那些人,不是不配合,是怕。怕自己阳了,怕连累别人,怕开门了就要被拉走。
四楼另一户。一个独居的老爷子,耳朵背。敲门敲了很久才开。他开了门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们。老周喊了三声"量血压",他才慢慢点点头,转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重播。老爷子坐在沙发上,伸出胳膊让姜音量血压。血压不高。姜音问他吃饭没有,他点了点头。问他药够不够,他又点了点头。
姜音不知道他是真的够,还是懒得说。她在登记本上写:独居,耳背,需随访。
她想,等巡诊结束了,让老周多关照一下这位老爷子。一个人住,耳背,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下楼的时候,老周在前面说:"这栋楼还有两户没走。一家是小两口,男的刚退烧,女的还在烧。另一家是个老太太,儿媳妇照顾她。"
姜音跟着他爬上四楼。小两口开门的时候,男的扶着门框,女的坐在沙发上,脸上贴着退热贴。
"体温多少?"姜音问。
"早上37.8,刚量过37.5。"男的说。
姜音给女的听了肺,没有啰音。"多喝水,物理降温。要是烧到38.5以上,或者喘,联系社区。"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有黑眼圈,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男的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姜音走出门口的时候,听见男的在身后轻声说:"没事,会好的。"
她没有回头。
走到小区栅栏边上,她停下了。
栅栏是铁的,漆掉了,露出锈红色的底色。栅栏两边各站着一个老人。
一个老爷子,一个老太太。看样子都七十多了。两个人分别被隔在栅栏的两侧,中间隔着一根一根铁条。
老爷子把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老太太也把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根冰冷的铁条,碰不到。
"药——按时吃了没有——"老太太扯着嗓子喊。她的耳朵背,自己说话声音就大。
"吃了——你呢——"
"我也好着呢——你别操心——"
每一句话都要重复两三遍。风把声音吹散了,两个人都听不太清,就再喊一遍。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隔一道铁栅栏,咫尺天涯。
可他们也没有哭。他们就是把话一句一句喊过去,把"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花钱"这些说了一辈子的话,穿过铁栏杆,送到对方耳朵里。
姜音站在十米开外,看着。
防护服下面,胸口闷闷的。
她想起市三院急诊。每天下班,她穿过急诊大厅,那只胖橘蹲在打印机旁边。她有时候会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猫粮——她随身带的。猫吃了,就蹭蹭她的手。
她走了以后,那只猫谁喂。
风很大。老太太的白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也不拢,就那么张着嘴喊。老爷子站在栏杆那边,背挺得很直,像年轻时站在车间门口等她下班。
她在病区里待了这些天,看见的是病床、监护仪、抢救车、呼吸机。医生和死神正面交手,刀光剑影。可走出医院门,她才看见,这场病落在普通人的日子里,是另一种样子。不是抢救室里的惊心动魄,是一个人在家发烧没人递水,是老人药吃完了出不去门,是老两口隔着铁栅栏喊话。
巡诊结束,回到驻地。
脱下防护服的流程走了快二十分钟。一层一层脱,每一步都要手消毒。脱完了,脸上的压痕已经深紫色,鼻梁上磨出一个水泡。
小方在旁边照镜子,用手轻轻按了按鼻梁上的水泡,嘶了一声。姜音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管眼膏,递给她。
"涂一点。"
小方接过去,挤了一点,涂在水泡上。"姜姐,你怎么什么都有。"
姜音没说话。她是规培三年练出来的。
姜音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周子宁写的。
他写物资仓库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写学校操场边的迎春花开了三朵,写他今天在旧书市场翻到一本一九四几年的旧版《从文自传》。末尾照例:不用回复,照顾好自己。
姜音看着屏幕,手指没有动。
她想起今天走过的那些门。独居的老太太、发烧的年轻人、栅栏两边的老人。他们不会写邮件,不会发朋友圈,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可他们就在那里,一个人扛着一爿天,一寸一寸地熬。
不只是前线的医生在打仗。病区外面,这座城市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硬撑。
她想起那个发烧的年轻人。他开门的时候扶着门框,脸色灰白。他没有抱怨,没有喊苦。他只是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烧到三十八度五,自己爬起来倒了杯水,继续躺着。
她想起那个独居的老太太。茶几上半个馒头,一碟咸菜。她没有哭,没有求。她只是反复说谢谢。
她合上邮箱。
窗外的阳光很好。四月的武汉,天蓝得不像话。阳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可光亮底下,有多少人正在哭,正在等,正在一个人咽下半块馒头。
她伸手摸了摸脸。压痕还在,按一下就疼。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走的时候高了。眼窝也深了。下巴也尖了。脖子上的锁骨也比以前明显了。手腕也细了一圈。
这些天连轴转,身体其实早就撑到了极限。只是精神一直绷着,病区里的事一件接一件,根本顾不上。难得半天空下来,那种疲惫才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走的时候高了。
她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水是温的,她小口喝着,想把那股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倦意压下去。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的救护车又响了。
她喝着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可她觉得冷。
她把杯子放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
再过几个小时,又要交班了。又要穿上那层密不透风的壳,走进那间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她把杯子放下,躺到床上。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她想起他在邮件里写的那些话——麻雀、迎春花、旧书。他从来不写苦,从来不写难。
她知道他不是不苦。他只是不想让她看见。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没有想到,身体里藏着的那个隐患,已经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