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暗恋我十几年》冷冷看不见

33、第 33 章 到达

　　大巴在沉沉夜色里面驶离城市广场。
　　援鄂医疗队的车队连成一串车灯，刺破夜幕。天上落着细碎冷雨，雨丝打在车窗，模糊窗外送行人群的轮廓。姜音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搁在脚边，背包夹层放着那本翻旧的笔记本。
　　方才广场告别，老赵反复叮嘱，把一个写满注意事项的小纸条塞进她口袋；周敏拍了拍她的胳膊，什么都没说，眼眶红着；顾颜远远朝她挥手，挥了很久，直到车门关上。
　　而周子宁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有挤上前，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大巴方向。直到车子缓缓启动，他依旧立在原地，身影一点点缩小，最后被雨幕和车灯吞掉。
　　车厢之内，气氛沉敛。没有人高声说话。
　　三十多个来自不同科室的医护，各怀心事。有人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假寐；有人把头扭向车窗，默默看着外面向后倒退的路灯；还有年轻的小护士，把脸埋在围巾里面，肩膀微微的，不易察觉地抽动。
　　车队的车距拉得很开，一辆跟着一辆，像一串沉默的珠子。没有警笛，没有横幅，甚至没有人说话。
　　就这么在雨里，一台一台地往前开。
　　姜音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一支队伍。
　　姜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划出一道道扭曲水迹。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临行前周子宁发来的消息。
　　【照顾好自己，不要硬撑。无论发生什么，我一直在。】
　　她反复读了两遍，指尖悬在输入框，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
　　想写"别担心"，太轻；想写"等我回来"，她不敢替两个人承诺什么。千言万语，最后什么都没有发送出去。
　　她是急诊科主治，清楚疫病的凶险，清楚前方病区是什么模样。职业责任摆在那里，她不能退缩。可心底依旧藏着沉甸甸牵挂。她脑海里会不由自主浮现少年周子宁那段失去双亲的记忆。
　　倘若此行真的发生最坏的结局，那个已经被安抚好的旧伤口，会不会再次彻底裂开。
　　这份顾虑，她不敢写进消息，不想再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身旁座位，是呼吸科的护士小吴，二十七八岁，家里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亮了又暗。姜音余光瞥见，屏幕上是孩子睡觉的照片，小脸埋在被子里。
　　"舍不得孩子？"姜音低声开口，车厢发动机轰鸣，声音压得很轻。
　　小吴转过头，眼眶泛红，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昨天晚上哄他睡着之后收拾行李。孩子太小，还不懂什么叫疫情，只知道妈妈要出一趟远门。"她声音轻轻发颤，"就怕回去的时候，他都快记不清我的样子。"
　　车厢很静，只有车轮高速碾过路面的低沉轰鸣。
　　"会平安回去的。"姜音只能这样说。她见过太多生死，知道这句话不是笃定的预言，只是人在困境里互相赠予的一点微光。
　　小吴点点头，抬手飞快擦过眼角，把手机锁屏收进外套内袋。"不想哭，哭多了，到了前线反倒没有力气干活。"
　　"你孩子多大。"姜音问。
　　"三岁。"小吴说，"刚会叫妈妈。"
　　"等你回去，他肯定会叫了。"
　　小吴点点头，没再说话，把脸又转向了车窗。
　　前排有个年轻男医生，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妈昨晚哭了一宿。我没让她送。"他顿了顿，"怕她看着车走，站不住。"
　　没人接话。这种话，不需要接。
　　后排有个年纪大些的护士长，从上车起就一直靠着椅背闭着眼。这时候她忽然睁开眼，从包里摸出一小瓶风油精，挨个递过来。
　　"抹一点。"她说，"到了那边，别让人看出你在硬撑。"
　　她没说为什么。大家都懂。
　　姜音接过来，在太阳穴上抹了一点，辣得她鼻子一酸。
　　大巴一路向南。窗外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变成无尽黑暗的旷野。雨没有停，噼里啪啦持续敲打车身。偶尔对面驶来一辆大货车，灯光扫过车厢，照见一张张疲惫的脸，又暗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在一个服务区停下。司机说下去透口气，十分钟。车厢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雨的腥气。大家三三两两下车，在路灯下站着，没有人说话。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又被同伴摁灭。
　　小吴走到角落，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妈妈过几天就回"。
　　姜音站在车边，仰头看了看天。雨已经小了，云缝里漏出一点星。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她打了一行字："这边一切都好。"想了想，又删了。她怕他回过来，问东问西，问得她舍不得走。
　　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把围巾拢紧。服务区的灯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透着青。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提议回头。这一趟是他们自己报名来的，没有人拿枪指着他们。
　　可她知道，真到了病区，没人会问你后不后悔。
　　十分钟到，司机按喇叭。大家默默上车。车门关上，车队重新汇入夜色。
　　姜音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服务区。路灯下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车队，在打电话。声音被风刮碎了，听不清。她猜是哪家医院的同事，也在给家里报平安。
　　上车坐下，小吴递过来一颗糖。
　　"含着。"小吴说，"提神。"
　　姜音接过来，是水果味的硬糖，含在嘴里，一点点甜。
　　姜音闭上眼睛。脑海碎片交替翻涌：急诊无数个抢救的夜晚；雨夜梧桐树下周子宁等候的身影；相亲咖啡馆初见，他把菜单推过来让她先点；那年除夕，他说今年有你在；少年隔离病房玻璃窗上，那一张画着兔子的画纸，林佩兰医生在玻璃那头笑。
　　还有顾颜在广场上挥手的样子，周敏红着眼却不肯说的那一句，老赵把纸条塞进她口袋时粗糙的手指。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她没有去拦。她知道，今晚不把这些想完，到了那边，就没空想了。
　　她想起那本旧《边城》，扉页上"林佩兰"三个字，和书里那句被批注的"我在这"。当时她没问，他也没说。现在隔着几百公里的夜路，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写那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十年前，还是刚送她上车之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浅浅睡过去。浅梦里又看见那扇隔离病房的玻璃窗，玻璃上有一只兔子，旁边有人在写字，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觉得那笔锋很熟，像谁的字。
　　梦里有人把那张画纸递过来，她伸手去接，接了个空。
　　她一下醒了。额头上一层薄汗。车窗外还是黑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雨点敲着车顶，密得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
　　不知多久之后被车辆减速的震动惊醒。天边已经微微泛出灰白，雨渐渐停歇。远方，一座庞大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之中缓缓浮现，楼群的尖顶一点点从灰里露出来。街上几乎没有车，只有零星的环卫车，和一辆闪着灯的救护车，从对面路口擦身而过。
　　那辆救护车擦身的时候，姜音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穿着防护服，侧脸很年轻，也不知道开了几个通宵。
　　车队没有停，继续往市区深处开。路边的楼一栋栋往后退，窗户一扇扇黑着，整座城市像睡着了。可她知道，这座城市没睡，它只是把声音咽了下去。
　　车厢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没有人应。有人把围巾拢紧了些，有人开始默默整理自己的防护服包。小吴把手机攥回手心，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口气一直留到穿上防护服。
　　姜音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把笔记本按了按。
　　车厢里开始有人低声念穿脱防护服的流程，像在背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经文。没有人笑。
　　姜音也在心里跟着背。每一步她都熟，可真到了这儿，一个动作都不敢错。
　　窗外，城市越来越亮。她把笔记本又按了按。
　　姜音重新点亮手机。依旧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她终究什么都没发出去。她只是把手机揣进内侧口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贴着机身。
　　她想起他说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一直在。
　　这话她信。可她还是不敢把自己那句"等我"发出去。
　　前路未知，风雨茫茫。可千里之外，有一个人，在原地等她。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