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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图书馆的无意毗邻 图书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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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温晓桐抱着物理竞赛题集,去了图书馆。图书馆在三楼东侧,占地不大,但很安静。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长桌,下午的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质桌面晒得发暖。她推开玻璃门时,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都各自低头看书,没有人注意到她进来。
她习惯性地走向最里面。那是她常坐的地方,背对着走廊,抬头就能看到窗外那排梧桐。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位置旁边坐着一个人。
蓝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单手支着下巴,面前摊着一本书。孟景文。
温晓桐的脚步在桌边停了一秒。他没有抬头。他看的那本书翻到中间,是一本关于理论物理的专著,封面磨损得有些厉害,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他看得很专注,右手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两笔,动作很轻。
她应该走开的。图书馆里还有很多空位。她完全可以坐在另一排,没必要坐他旁边。但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动作很轻。书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题集摊开在桌面上,笔袋拿出来,拉链拉开,取出笔。整个过程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孟景文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像是她不存在一样。
温晓桐也不在意。她翻开题集,开始做题。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除了各自的书和草稿纸,什么都没有。
偶尔,她写字的间隙抬起头,视线会不经意扫过他。他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雕塑,安静、淡漠、不被打扰。但她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他翻页的速度很慢。慢到不像是在看书,更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他的右手小指在写字时会微微翘起,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很轻,留下的字迹也很淡。他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有些过分。
她还注意到,他的草稿纸上写的不是公式。是一些零散的词。她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能看到那些字迹很工整,和他平时在学校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写完了三道题,翻到下一页。
这时,一阵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她草稿纸最上面那张吹了起来。她伸手去按,但纸已经飘到了桌子对面,落在他的书页上。
孟景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然后抬起眼。
四目相对。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没有旁人在场,没有走廊的人潮,没有嘈杂的声响。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彼此。
温晓桐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冷淡。或者说,近距离看的时候,那种冷淡更像是某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他的瞳孔颜色很深,接近黑色。里面没有传闻中的桀骜和嚣张,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孤傲。那只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像是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待了太久,已经习惯了不说话。
她没有慌。也没有急着去拿那张纸,只是平静地开口:“不好意思,帮我递一下。”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拿起那张草稿纸,递了过来。手指隔着纸的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手。
“谢谢。”她说。
他没回应,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温晓桐也收回目光,把草稿纸夹回题集里,继续做题。一切恢复如常。像是刚才那几秒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心跳,比之前快了半拍。她说不清是因为刚才那个对视,还是因为他递纸时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极轻的停顿。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合上了书。
动作很轻,但温晓桐还是听到了。她没有抬头,继续写自己的题。余光里,他把那本书和草稿纸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椅子被他无声地推回桌下。然后他走了。
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极淡的气息。像是雨后的冷空气,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
她等他走远了,才抬起头看了一眼他坐过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像他从未来过。
五点半,图书馆要关门了。
管理员在门口喊了一声,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温晓桐把题集和笔袋收进书包,站起来。经过他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桌子下面,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拍立得。
照片背面朝上。翻过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照片上,是一个低着头的少年,靠在走廊拐角的柱子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光线安静而柔和。画面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像一座没有人靠近的孤岛。
温晓桐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动。她不知道这是谁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但她认识照片里的人。是孟景文。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她想起那天放学时,自己从台阶上走下来,他在拐角柱子后面低着头。他们之间隔着三根柱子,十几步的距离。原来有人看到了那个画面。
这张照片拍得很安静。安静到让她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那天他丢钢笔的时候,周围那么吵,他却走得那么快,仿佛整个走廊只有他一个人。她想起食堂里李阿姨放下的那杯温水,他低头喝水时那个极轻的停顿。她想起刚才在图书馆里,他递草稿纸时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犹豫。
她忽然觉得,拍下这张照片的人,一定也看到了这些东西。看到了那种安静,那种藏在疏离之下的温柔。温晓桐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也许是因为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又或者是因为,这张照片拍下的那一刻,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是她在现实中从来没有靠近过的。
她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温晓桐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那张照片的边角。她没有再拿出来看。但她知道,这张照片上的人是孟景文。而拍下这张照片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温柔到愿意在所有人都匆匆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眼那个独自站在拐角的人。
孟景文走出图书馆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校服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递那张草稿纸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他刻意保持的距离,和面对所有人时一样。但他记得,她接过纸的时候,指尖擦过纸面,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折痕。
那个折痕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上周,桌洞里那几张没有署名的纸条。字迹工整,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身影,长发,校服,走得不快不慢。他想起食堂里李阿姨放下的那杯水。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然后他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旧钢笔,指尖在笔帽上蹭了一下。钢笔还在。他握紧它,走下楼梯,走出校门,走向地铁站。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第8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