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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头收录人间微凉 她举起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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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傍晚,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走廊里照例炸开一片喧嚣。
莫林希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靠着栏杆,手里端着一台老旧的拍立得。镜头对准远处那排梧桐树,夕阳正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微微眯起眼,手指搭在快门上,没有动。
她在等。
等那阵风把梧桐叶吹成最舒服的角度,等光刚好落在石板路最亮的那一块,等一只鸟从树梢飞走,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她等了将近三分钟,等到旁边经过的同学换了好几拨,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稀落,才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相纸慢慢吐出来,她低头看着上面一点点浮现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拍到的第四张照片。前面三张分别是:清晨空无一人的教室,桌面上摊着一本被风翻开的课本;食堂窗台上晒太阳的橘猫,尾巴垂在花盆边缘;以及一朵被风吹到走廊栏杆上的梧桐叶,叶脉被夕阳照得透亮。
她习惯用相机记录这些细碎的、安静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瞬间。树叶的脉络,雨后的积水,黑板上擦不干净的一角粉笔痕,课桌上一道不知被谁刻下的划痕。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毫无意义,但在她的取景框里,它们是有温度的。
“让一下—让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莫林希来不及躲,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她下意识把拍立得抱进怀里,手指死死扣住相机边缘,指节发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秦乐帆回头喊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因为他后面还追着个戴嘉诚,两个人风一样地跑远了。
莫林希站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松开手。她检查了一下相机,镜头没碎,机身没磕碰。她松了口气,往角落退了退,把自己藏进了栏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发现她刚才差点被撞倒。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台拍立得。相机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底漆。这是她攒了整整一个学期的零花钱,在二手市场淘来的。她给它贴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用透明胶带把每个角都裹得严严实实。相纸也是省着用的,每一张都要想好了再按快门,从不浪费。
她把刚才拍的那张梧桐照片放进书包侧袋,准备换个角度再拍一张。
莫林希举起相机,取景框扫过操场,扫过教学楼的外墙,扫过一楼走廊的拐角——
她的手指停住了。
取景框里,出现了一个人。
蓝白校服,松垮的领口,随意卷到手肘的袖子。他靠在走廊拐角那根柱子后面,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是孟景文。
莫林希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把镜头移开,但手指没有动。因为取景框里的画面,太安静了。他垂着眼,面无表情,手指慢慢转动那支旧钢笔。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他冷白的皮肤上落下一层近乎透明的光。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是一幅画,一幅有点孤独的画。
莫林希的拇指悬在快门上,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拍过他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远远的、不经意的、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她拍过他在走廊上一个人走路的背影,拍过他在操场上独自站在树荫下的侧影,拍过他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那些照片她都放在铁盒最底层,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他。可能是因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在走廊里走,总是成群结队的,有说有笑。而他永远是一个人,走得很快,表情很淡,像一道没人能靠近的直线。
但她从来没有拍过他在这种状态下——安静的、不设防的、像是卸下了一身锋芒的片刻。
她按下了快门。
就在她准备放下相机的时候,取景框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镜头边缘,一个长发女生从走廊另一头的台阶上走下来。她走得很慢,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像是刚从某个教室出来。夕阳正好铺在她身后的台阶上,把她整个人衬得轮廓柔和。温晓桐。
莫林希认识她。全校没有人不认识她。理科班的优等生,永远温柔,永远耐心,永远在笑。但此刻,在莫林希的取景框里,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台阶上,脚步不疾不徐。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段很熟悉的、不需要思考的路。
莫林希没有移开镜头。
镜头里,温晓桐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往走廊拐角的方向走。而孟景文就在拐角另一侧,靠在柱子后面,依旧低着头转着钢笔。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根柱子,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但莫林希的取景框,把他们框在了同一个画面里。夕阳的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左边是低着头的少年,右边是缓步下楼的少女,中间是三根安静的柱子,和一道金色的、几乎可以触碰的光。
像是一个没有人发现过的秘密。
“咔嚓。”
快门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莫林希缓缓放下相机。相纸吐出来,她低头看着上面的画面,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一张她拍过的最好的照片。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它好。论构图,它不完美,左边的人物被柱子挡了一半,右边的人物又太小了。论光线,夕阳的逆光让两人的脸都看不太清。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到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相纸上的画面完全显影,久到走廊那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邹思玥抱着一沓资料从办公室出来,路过走廊尽头时看到了她,微微点了点头。
莫林希猛地回过神来,把照片匆匆塞进书包最里层。她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两个人擦肩而过。
邹思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莫林希,你刚才在拍什么?”
莫林希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衣角,声音很轻:“梧桐树。”
邹思玥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拍的照片都很好看。”
说完就走了。
莫林希站在原地,心跳有些快。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问她拍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看书包,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层。她忽然很想把它拿出来再看一眼。但她没有。她把它收好,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学楼。
温晓桐从阶梯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光了。
她抱着笔记本下楼,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道物理题。老师讲的最后一步她没完全理解,打算回家再翻翻参考书。走到一楼拐角处,她停了一下。旁边那根柱子后面,有个人。她余光扫到了,蓝白校服,靠在柱子上,低着头。是孟景文。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就像路过一个普通的、和她无关的人。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风。是他转钢笔时带起的气流。她没有回头。
走出教学楼之后,她拐上了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拂到前面。她走得比平时慢一点。不知为什么,刚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天他坐在梧桐树下抬头看树叶的样子。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不忍打扰。
她低头走了几步,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多余的念头压了下去。
回到家之后,她洗了手,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她写了两道题,笔尖停住了。
窗外有风。她抬起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小绿植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今天她下楼的时候,走廊拐角有个女生站在栏杆边,举着相机。她没看清那个女生的脸,只记得她的姿势很专注,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温晓桐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题。
而同一时刻,那栋老式居民楼的另一侧,莫林希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那张照片放在台灯下,用钢笔在背面写下了一行小字:
“周二,晴。他一个人。她也一个人。”
然后她把照片夹进了那个还没装满的铁盒子里。她想了想,又翻到一张新的空白页,在铁盒里那本自制相册的扉页上,轻轻写下了两个字:
晚风。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她合上相册,关了台灯,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她想,有些东西,相机拍不下来。比如今天下午,那道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时,她心里那种忽然涌上来的、说不清的温柔。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第7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