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例》顾知晚

5、梧桐影下，擦肩一瞬 梧桐小路上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比平时早。

　　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下周月考的安排，教室里一片哀嚎。秦乐帆趴在桌上喊“完了完了物理还没复习”，戴嘉诚在旁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哪天复习过。”

　　晓桐低头收拾书包。林楚禾已经被家里提前接走了，今天没人拉着她跑，她可以慢慢走。

　　出了教学楼，她没有直接走向校门，而是拐了个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那条路两旁种满了梧桐，平时走的人不多，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走得很慢。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一点喘息。从前她下了课总是被林楚禾拉着匆匆忙忙地走，或者一个人赶着回家写作业。今天她想走一段没人的路，吹一吹傍晚的风。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沙沙作响。

　　她走到小路中段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蓝白校服，松垮的领口，随意卷到手肘的袖子，单手搭在椅背上的姿势散漫又理所当然。夕阳穿过梧桐叶，在他冷白的侧脸和肩头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东西，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

　　是孟景文。

　　晓桐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绕路。但她已经走到了小路中间，前后都没有遮掩，如果他此刻转头，一定会看到她在犹豫。那样反而显得刻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她告诉自己：我只是路过。

　　孟景文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走近，偏过头来。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晓桐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双眼睛依旧冷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打招呼，不点头，也不避开。就像看着一片被风卷过的树叶，落在路边，和他没有关系。

　　晓桐也没有停下脚步，没有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表情。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变成五步，再变成三步。

　　然后擦肩而过。

　　她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和雨后的冷空气。他校服的袖子擦过她书包的肩带，带起一阵极轻的振动。

　　这一瞬很短，短到她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没有回头。

　　走出去大概十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是长椅上的人站了起来。她没有回头看，只是继续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往前吹了一缕。

　　孟景文就这样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有人走过来了。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大部分学生嫌绕远，都从教学楼正门出去。他偶尔会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人潮散得差不多了再走。

　　今天走过来的是一个女生。长发，背着书包，走路很安静，不急不慢。他偏头看她的那一瞬，认出了那身校服，是隔壁班的。

　　她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很正常。所有人都这样。他习惯了。

　　但他发现了一件不太正常的事。

　　她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者绕开半米。她保持着自己的步速，表情平静，目光平视前方，就像他只是一棵种在路边的梧桐树，和其他树没有区别。

　　她不怕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头顶的树冠。夕阳的光从叶缝里落下来，打在他手上。他摊开手掌，逆着光看了一眼。

　　然后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背上书包，沿着小路往校门走。

　　走了一段，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前方十几米远的地方，那个长发女生的背影还在。她走得也不快，步子很轻。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同一条路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各自沉默。

　　到了校门口，她向左拐，汇入了接学生的家长人群里。他向右拐，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他走了几步，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支钢笔。

　　他抿了一下唇，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之后，晓桐洗了手，坐在书桌前。

　　她翻开物理练习册，写了两道题，笔尖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梧桐树下的那一幕。他仰着头看树叶的样子，和他平时在教室里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完全不同。在教室里，他的散漫是一种防御，像在说“别来打扰我”。但在那棵梧桐树下，他仰头看天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一点点安静到发空的感觉。

　　就像一个人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画面。

　　她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练习册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梧桐树的影子从她的窗台上滑过去，随着风轻轻晃了晃。她听见楼下有邻居回家时关车门的声音，远处有隐约的电视声。

　　她低下头，继续写题。

　　第二天是周末。

　　晓桐照例去林楚禾家吃饭。林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林楚禾一边吃一边跟她吐槽班里的八卦，什么“秦乐帆这次月考肯定要完蛋了”“听说邹思玥报了三个补习班”。

　　晓桐一边听一边笑，偶尔插一两句。

　　“对了。”林楚禾突然放下筷子，“你最近跟那个孟景文……”

　　晓桐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我什么都没问呢。”林楚禾眯起眼睛。

　　“你问了。”

　　“我就是觉得你最近老走神，跟以前不太一样。”林楚禾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不过算了。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记得第一个告诉我。”

　　“好。”晓桐答应了。

　　窗外阳光正好。周末的风从阳台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下周一早上去教室的时候，他会不会还在？

　　【第5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