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铃落人散，走廊喧嚣 下课铃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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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尾巴还拖着一点未散的燥热感。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原本死寂沉闷的教学楼，在短短五秒钟之内，轰然炸开了锅。
椅子拖拽的刺耳声、书本胡乱塞进书包的碰撞声、男生互相打闹的笑骂声，以及女孩们三三两两约着回家的清脆嗓音，交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瞬间填满了整条走廊。
温晓桐并没有立刻起身。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页物理笔记合上。夕阳的余晖穿透玻璃，在桌角投射出一片暖融融的金黄。她的视线越过窗外随风晃动的梧桐树冠，安静地看着操场上被拉长的影子，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物理课的黑板上，还留着老师密密麻麻的板书。那些复杂的受力分析和电磁公式，对她来说不算太难。毕竟她是理科班名列前茅的优等生，所有人眼里的“温和学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物理。她只是习惯了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妥帖，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晓桐，这里为什么要分解到这个方向啊？”有同学拿着草稿本凑过来，愁眉苦脸地问。
温晓桐唇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让人安心的浅笑，声音轻柔，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慢慢画出受力图：“别急，你看，如果把这个力正交分解，这里和这里的角度是对顶角……”
她条理清晰、耐心细致地讲完了整个步骤，甚至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顺手帮对方标出了容易出错的陷阱。
“谢谢晓桐！你真好！”同学抱着本子欢呼一声，雀跃地跑开了。
“不客气。”温晓桐礼貌地点头。等人走远后，她脸上那抹妥帖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低下头，被宽大校服袖子遮住的手指，在桌沿下以一种极轻、极慢的节奏捻了捻指尖——那是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微小却无处安放的疲惫。
她其实非常累。刚才那道题她讲了两遍。第一遍对方没听懂，她就换了一种更直白的方式。她习惯了体谅别人，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却唯独忘了，自己也是需要休息的。
“晓桐——走啦走啦！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教室前门被“砰”的一声推开，林楚禾挎着松松垮垮的书包，像一阵风似的刮到她面前。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碎发因为剧烈跑动而散落在耳畔，她不由分说地用力拍了一下晓桐的肩膀，笑得露出一侧深深的酒窝。
“你慢点跑，别摔着了。”晓桐把笔放进笔袋里，下意识地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哎呀你比我妈还啰嗦！”林楚禾撇了撇嘴，直接上手拽她的胳膊，“快走快走，今天周五，我妈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让你去我家吃！”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汇入走廊的洪流。放学时分的人潮总是汹涌的，走读生们有的涌向校门准备回家，有的奔向食堂快速解决晚饭再回家。大家都匆匆忙忙，想要早点离开这个待了一整天的教学楼。
林楚禾的嘴从走出教室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她指着前面挤成一团的几个男生，嗓门清亮：“你看秦乐帆，又在那儿跟戴嘉诚闹，一天到晚像有多动症似的。戴嘉诚也真是好脾气，要换我早把他扔出去了。”
晓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秦乐帆正跟猴子似的半挂在戴嘉诚的身上，试图去抢他手里的篮球，戴嘉诚个头高，稳稳举着球，笑着骂他滚。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一派生机勃勃的喧闹景象。
那是高二理科班最日常、最鲜活的烟火气。有人热烈，有人安静，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扮演着青春的底色。
“哎对了”林楚禾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晓桐的耳朵，“你听说了吗？那个孟景文，今天下午的物理课又没来。老顾气得在办公室拍桌子，说下次抓到他非要记个大过不可。”
温晓桐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接话。
孟景文？
这个名字在校园里，代表着一种近乎异类的存在。传闻里，他是无人管教的叛逆坏学生，也是碾压全场的断层学神。
“太拽了吧他。”林楚禾掰着手指头数，“上课睡觉、迟到早退、还敢当着全班面顶撞老师。上次老顾让他写检讨，他交了一张白纸，上面就写了一句话，‘我没错’。把老顾气得差点心梗。可偏偏他成绩好得吓人，甩第二名整整五十二分，老师想罚他都没底气。”
“不过……”林楚禾话锋一转，“他家里好像挺普通的，从来没见过他家长来开家长会。有人说他是单亲家庭，没人管他，所以才这么叛逆。你说，这是不是也挺可怜的？”
走廊里关于孟景文的议论并非只有林楚禾一个。经过隔壁班门口时，两个女生正捂着嘴窃窃私语：“那个孟景文今天又没来上课……他真的好吓人，上次我在楼梯口遇到他，他看了我一眼，我腿都软了。”
温晓桐安静地听着，依然没有附和。她只是下意识地抬了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排被夕阳拉长的窗户。她其实是不怕他的。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到，那个被全校渲染成“刺头”、“坏学生”、“冷血怪物”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
那种违和感来源于一次偶然的相遇。开学初的一节体育课，她因为生理期而请假留在教室。路过走廊时，她无意中看到孟景文一个人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看起来非常旧的钢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阳光打在他冷白的侧脸上，他眼底没有传闻中的桀骜和嚣张，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以及深不见底的孤独。
那一刻，温晓桐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传闻里那种简单的“坏学生”。但她没有去探究，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她习惯做那个安静的旁观者。
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拐角处，人潮在这里分流，大多数人涌向校门，准备各自回家。
就在这时，温晓桐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或者说窗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有一个身影正慢慢走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他很高，身形清挺骨感，肩背笔直。冷白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微光。他五官生得极其锋利，眼尾微压，不笑的时候，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冷感，仿佛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结界。校服领口敞开着，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松垮随性，却硬生生比别人挺拔耀眼得多。
他走得很快，眼神淡漠地平视前方。周围的人流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驱散，下意识地避开他，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孟景文。温晓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为什么，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慢了一拍。因为这幅画面，触动了藏在她记忆深处很久的一个碎片。
那是初中时，全市作文竞赛的走廊里。她因为极度紧张，靠在栏杆边深呼吸，感觉心跳快要跳出喉咙。就在她最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穿着别的学校校服的冷淡少年从她身边路过。对方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随手放在她面前的栏杆上，然后走了。不打扰、不施舍，像只是顺手放在那里。
那个少年的侧影，也是这样锋利而孤冷。
温晓桐微微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知道她或许认错人了，毕竟那天她太紧张，甚至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个少年的背影，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在一瞬间重叠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
就在她出神的片刻，那少年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两人擦肩而过。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带起的微风。孟景文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仿佛她只是空气。仿佛他眼里根本看不见任何人。
风吹过，梧桐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落下来。
就在他快步走过的一瞬间，温晓桐余光瞥见，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从他松垮的校服口袋里滑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楼梯的拐角处。
他毫无察觉，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了夕阳深处的校门口。
温晓桐低头。地上躺着一支钢笔。笔身黑色，金属笔夹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斑驳的底色。在这个所有人都习惯用中性笔和手机的时代，这支钢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被岁月摩挲过的沉静质感。
温晓桐下意识地弯腰把它捡了起来。钢笔的触感冰凉，笔帽上似乎刻着极其细小的字，但她来不及看清。
“同学，你东西掉了！”她抬起头，提高了一点声音喊了一句。
但走廊太吵了。秦乐帆和戴嘉诚正追打着从身后跑过，带起一阵乱风，把那声呼唤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那个桀骜的背影已经走到了教学楼大门口，消失在了逆光里，连头都没回。
温晓桐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里的钢笔，微微怔住。
她本可以追上去，或者把笔放在保安室。但她没有。
“晓桐！你站着发什么呆呢！快走啊，糖醋排骨真的要没了！”林楚禾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回头喊她。
“来了。”温晓桐轻轻的应了一声。
她鬼使神差地把那支冰凉的钢笔拢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指尖在笔帽上轻轻蹭了一下，感受着上面被岁月磨出的微粗糙感。她决定明天再还给他。
等她再次抬起头，看向教学楼门口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光斜斜地铺在台阶上，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风微微摇晃。
走廊尽头，保安老周正拿着一个搪瓷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他看了看跑远的两个女孩，又看了看消失在门外的那道孤傲身影，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拧紧了杯盖。
温晓桐跟着林楚禾走向校门，放学的人流依旧喧嚣。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支老旧的钢笔，在心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刚才那个孤傲的背影，想起他周围空无一人的距离感，不自觉地，她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那个少年，看起来无坚不摧，冷冷冰冰。
但温晓桐总觉得，他好像……总是一个人在吹晚风。
夕阳彻底沉下了一半，余晖把整座教学楼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夏日傍晚的晚风，终于在梧桐树间，轻轻吹了起来。
【第1节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铃落人散，走廊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