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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燎原】57·倒水 老头赠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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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天,商徵羽到码头的时候,老头没来。
平时老头总是在的。天没亮就到。坐在石墩上。吃一个自己烤的地瓜。扛二十袋。慢慢扛。不着急。今天石墩空着。商徵羽在码头上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花白的头发。他走到工头那边。
“老头呢?”
工头正在记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病了。昨天就说不舒服。今天没来。”
商徵羽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货堆走去。扛了六十袋。今天比昨天少五袋。他扛得很快。肩膀上的碎片贴着。凉凉的。痂结了。厚了。没有裂。但他扛完六十袋之后没有继续扛。他走到工头旁边。
“老头的家在哪?”
工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用下巴朝码头外面指了指。
“往东走。过了石桥。第三个巷口拐进去。门口有一棵枯树。就是他家。”
商徵羽转身朝码头外面走。司命从船头那边扛着空麻袋走过来。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商徵羽说了一句话。
“老头病了。我去看看。”
司命停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朝东走。过了石桥。第三个巷口拐进去。巷子很窄。比棚户区的巷子还窄。两边是矮房。门口堆着杂物。走到巷子中间。看到一棵枯树。没有叶子。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树底下有一扇门。虚掩着。
商徵羽推开门。
屋里很小。比他的旧屋还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凳子。床上躺着老头。盖着一床旧被子。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听到门响。睁开眼。看到商徵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白肩。”
商徵羽走进去。坐在床边。司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老头看着商徵羽。又看了看门口的司命。笑了。
“两个人。”
商徵羽从桌上拿起一个碗。碗是空的。他走到屋角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碗水。端到床边。扶着老头的头。喂他喝了半碗。老头喝了水。嘴唇不那么干了。他看着商徵羽。开口了。
“今天没去码头。”
“嗯。工头说你病了。”
“小病。明天就好。”
“明天不用来。多歇一天。”
老头看着他。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白肩。你刚来码头的时候。扛三袋就放下了。肩膀磨破了也不吭声。我就知道你能扛。现在扛六十袋。比我多四十袋。”
他顿了一下。
“你明天还来扛货吗?”
“来。”
老头笑了。闭上眼睛。呼吸平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商徵羽。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商徵羽沉默了一息。
“铸碑师。”
“铸碑师?”老头眨了眨眼。“天机阁那个?”
“对。”
“那你现在不干了?”
“不干了。新世界了。”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不干了好。铸碑师不好。一个人。孤零零的。你现在两个人。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商徵羽坐在床边。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司命站在门外。等着他。两个人走出巷子。朝石桥的方向走。深蓝色的天光倾泻下来。星星亮起来。走到石桥上的时候停下来。站在桥头。
商徵羽开口了。
“今天我去看他。给他倒了一碗水。他喝了。说白肩。你明天还来扛货吗。我说来。他笑了。”
司命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昨天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去看他的时候。我坐在他床边。给他倒水。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了半碗。他喝了。嘴唇不干了。他说他以前也是换命者。换了三年。命碑裂了。以为会死。新世界来了。命碑不裂了。他扛了三十年。现在还在扛。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在听。没有归类。没有归档。就是听了。然后他睡着了。我站起来。把碗放回去。走出来。”
他顿了一下。
“我想跟你说这个。”
司命站在桥头。看着商徵羽的脸。白布衣。干干净净的。他开口了。
“那就说。”
商徵羽点了一下头。他看着桥下的水面。深蓝色的。星星很亮。映在水里。他开口了。
“以前在天机阁。我也给人倒过水。晨曦。献祭完之后。她给我端水。我接过来。喝了。没有说谢谢。没有看她的脸。没有问她累不累。喝了。放在桌上。继续做我的事。她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今天给老头倒水。我看着他喝。看他嘴唇干了。看他喝了之后嘴唇不干了。看他笑了。看他睡着了。我坐在那里。等他睡着。才站起来走。”
他转过头来看着司命。
“倒水。和倒水。不一样。”
司命站在桥头。深蓝色的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星星很亮。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骨头汤味。他看着商徵羽。开口了。
“你以前给晨曦倒过水吗?”
“没有。她给我倒。”
“那你今天给老头倒水。你想了什么?”
商徵羽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他扛了三十年。想了他明天还来。想了他缺了几颗牙。想了他那个碗是缺了口的。和瓦罐一样。缺了口的碗。缺了口的瓦罐。缺了一块的东西。还在用。”
司命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码头。六十五袋。老头不来。我搭把手。你扛六十五袋。”
商徵羽点了一下头。
“好。”
他转过身。朝城东旧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司命。”
“嗯。”
“老头那个碗。缺了口的。明天我带一个碗去。给他换一个。”
司命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白布衣在深蓝色天光里很亮。他开口了。
“好。带一个。”
商徵羽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平时轻了一些。司命站在桥头。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的。干干净净的。新世界里什么都不留了。但明天。六十五袋。带一个碗。他记住了。
他转过身。朝棚户区走去。巷口。云锦坐在矮凳上。针脚密实。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一息。然后低头继续做鞋。小六在石墩上画东西。张婶在喂鸡。老刘头在抽烟。所有活过的声音。他走进破屋。关上门。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他把商徵羽折的油纸放在最上面。旁边是那块地瓜皮。今天又多了一个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小块骨碑碎片。上面刻着一个字。倒。他今天在路上捡的。不知道谁掉的。但字迹端正利落。一笔一划。是商徵羽的笔迹。他把碎片放在最上面。然后坐在黑暗里。膝盖上摊着所有活过的痕迹。外面天光很暗。深蓝色的。新世界的颜色。他闭上眼睛。记得。全都记得。但今天多了一点新的。老头病了。商徵羽去看他。倒了一碗水。缺了口的碗。明天带一个新的。
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明天。六十五袋。带一个碗。”
他躺下来。把那些东西贴着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安安静静的。闭上眼睛。
而在城东旧屋里。商徵羽坐在桌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碗。今天回来的路上买的。粗陶的。新的。没有缺口。他放在桌上。旁边是旧布包。他低头看着那个碗。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闭着眼。呼吸平稳。规律。他记得今天。老头。倒水。缺了口的碗。缺了几颗牙的笑。他说了“明天还来”。他说了“带一个碗”。不熟练。但说了。他翻了个身。把布包放在枕头旁边。不打开。只是放在那里。窗外。星星很亮。新世界的星星。普通的光。普通的风。普通的夜晚。
而在骨碑塔底层。墨渊站在阵心旁边。低头看着底碑。石板合在一起。你是我怕。五个字。暗红色的光在缝隙里跳着。很稳。很慢。比昨天更亮了。他翻开第三卷骨碑册。册页底部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他凑近骨碑灯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倒水。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老头病了。缺了口的碗。倒了一碗水。明天带一个新的。缝又长了一寸。
墨渊把册页翻到背面。背面又出现了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看。
上面写着:倒水。缺口的碗。新的碗。三十年的肩膀。新的记忆。旧的手。缝在长。命碑在稳。
他合上册页。站起来。朝石室外面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阵心。四块碎片。裂纹对着裂纹。严丝合缝。底碑上的光在跳着。很稳。很慢。和心跳一样。缝在长。命碑在稳。新世界在运转。普通的。安静的。活着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浅蓝色的天光从塔门口涌进来。他站在骨碑塔门口。看着整座城。码头上的人收工了。面馆的烟囱冒着白烟。菜市场的摊子收了。棚户区的巷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普通的声音。普通的天光。普通的傍晚。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棚户区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第5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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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三十二天。商徵羽带着新碗去看老头。老头好了。坐在床上。接过新碗。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商徵羽。是一块骨碑碎片。很小。上面刻着两个字。谢谢。老头说:“白肩。这个给你。我捡的。不知道谁掉的。但字是你的。”商徵羽接过碎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凑近看。上面写着——你记得我。我记得你。而在骨碑塔底层。墨渊翻开第三卷骨碑册。册页底部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他凑近骨碑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烛火眼睛跳得比平时快。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底碑上又多了一行。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