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调色盘》夭夭比羽

1、战役才刚刚开始

　　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漫过整座小城。高考最后一门铃声响起的瞬间，喧嚣炸满整条街道。所有人都在为青春雀跃。
　　唯有温素站在围墙的阴影里，与周遭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温素生得是极娇媚的骨相。
　　眉眼偏圆，眼尾微微带着天然的轻翘，瞳色清亮温润，鼻唇线条柔和饱满，皮肤是冷调的白净，不施粉黛，却自带软糯明艳的美人底子。只是她性子沉静，常年敛着眉眼，冲淡了这份艳丽，添了几分清冷克制。
　　但哪怕神色安定，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一股坚韧挺拔的气质。
　　十几年的日子里，在这座东北小城留给她的不是热炕烟火，阖家团圆。有的只是无人问过的清晨和被迫早早懂事的清冷。
　　他人考完试，是等候着前路可期的欢喜。而她却是用三年时间换来逃离的机会。
　　日光照射下，风轻轻地拂过她单薄的校服。她的眼里充满着沉淀。
　　绘画是她贫瘠青春里，唯一温柔的退路，也是她破局唯一的前路。
　　温素走的很慢，垂着眼，目光看向脚下的柏油路。朝着那个没有暖意的家走去。
　　太阳已经渐渐落下，一个小巷子映入眼帘。
　　老城区的房子破旧，有着独特的年代气息，墙皮班驳脱落，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是温素的弟弟，刚上小学三年级。母亲把为数不多的温柔，分了一部分给他。他从小被护着长大，不懂家里积压的矛盾，也不明白姐姐背负的重压。
　　他性子不算坏，却带着被偏爱养出来的懵懂自私。
　　“姐！你考完试了啊！”温倾洲语气轻轻松松。
　　温素抬眼看向他，淡淡的回了一句“嗯。”
　　温倾洲已经转头又看向电视，手指不停按着换台，自顾自地说道：“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写作业画画了？”
　　母亲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神色微微一滞，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
　　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没接话，只是闷闷地抽着烟。
　　温素望着弟弟毫无心事的侧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熬夜刷题，偷偷挤时间画画的日子，不知道这个家沉甸甸的重量。他拥有母亲下意识的偏袒，拥有可以无忧无虑看电视的童年，这些，都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她没有去纠正弟弟，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颔首，目光落回地面。
　　“算是吧。”
　　简单两个字，掩去了背后所有的挣扎。
　　父亲掐灭手里的烟头，抬眼看向温素，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考完就没事干了吗，我跟你说，别指望家里给你多少钱。”
　　母亲连忙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几分无力的劝阻：“阿素刚考完，你少说两句话吧。”
　　“不让我说？”父亲猛地抬高声音，看向母亲 “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倾洲以后还要读书，要花钱。她读那么多书，画画又是烧钱的玩意儿，读出来又能有什么用。”
　　温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她早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话。
　　她知道母亲心里是心疼她的，可母亲也拗不过父亲，只能在夹缝里为难。她也明白弟弟是无辜的，只是被这个家庭的偏爱包裹着，什么都不必承担。
　　“你放心，我不会再要家里一分钱，生活费什么的，我自己也会想办法解决。”温素的腔调带着坚决。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一片寂静。
　　电视里的综艺笑声突兀地响着，和屋内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父亲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话，随即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再说什么。
　　母亲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又转头看向温素，眼底藏着愧疚，轻声道：“回你房间去吧，好好歇歇。”
　　温素没有再多争辩，微微颔首，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书桌一角，那幅未完成的蓝天画作静静摆在那里。
　　她倚着门，叹了一口气。梦想这条路，还是需要她自己走。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志愿填报指南。纸张薄薄的，被她反复摩挲过，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客厅那边隐约还传来声响，是母亲低声劝着父亲的话语，夹杂着电视微弱的声响。隔着一道门板，那些争执与烟火，都与此刻的她隔离开来。
　　指尖划过一行行院校名称，目光停留在那所顶尖美院上。那是她埋在心底很多年的目标，是她无数个深夜刷题、挤出来时间画画，一心想要抵达的地方。
　　从小到大，她的爱好得不到家人的支持。
　　她买不起好的画材，就捡别人用过的铅笔，颜料也是挑最便宜的买。无数个夜晚，等家里人都睡熟，她就借着台灯微弱的光，在画纸上落笔。
　　可是她愿意为了自己的梦想奋斗下去。
　　她伸手，指尖抚过画册上那片洒满阳光的画室照片，心里清楚，那片光亮不是凭空得来的。
　　她低了低头，慢慢思考了一下。
　　助学贷款、奖学金、课余打工……
　　父亲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家里的经济拮据，弟弟未来的开销，这些都不是她可以视而不见的。母亲有心护着她，却没有能力挣脱这一团乱麻的生活。她不能指望任何人替她铺路。
　　她拿起一支铅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轻轻写下那所美院的名字。字迹清瘦，力道沉稳。
　　台灯的光晕落在她弧度较好的侧脸上，窗外的夜色漫过窗沿。
　　温素站起身，走到画板前。
　　她拿起一支炭笔，没有画繁复的景物，只是落笔，轻轻勾勒出一片辽阔的天际。
　　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就像她心里向往的远方，坦荡，没有牵绊。
　　温素垂眸看着画板上的线条，眼底没有悲戚，只有一份沉静的笃定。
　　高考落幕，不是结束，是她漫长奔赴的开端。往后的路，没有人为她撑伞，那便自己做自己的光。
　　台灯暖黄的光晕，将少女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单薄，却挺直。
　　属于她的战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