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夜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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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的风是凉的，卷着夏末残留的余温，轻轻扫过整片小区。
整栋居民楼大半灯火已经熄灭，零星几扇窗户漏出暖黄的灯光，安安静静的，没了白日里的喧闹嘈杂。萧暮皖拎着沉重的小提琴琴盒，脚步很轻，踩在小区的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高一的生活，远比她想象中难熬。
从前初中的日子松弛自在，兼顾练琴和学业绰绰有余，可升入重点高中之后，所有节奏都被骤然加快。文化课的知识点密密麻麻压下来，试卷、刷题、周测接踵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是艺术特长生，主修小提琴，别人放学可以自由放松、熬夜玩耍，她的课余时间永远被练琴填满。
两头兼顾的压力，像一层薄薄的雾，日日笼罩在心头，不致命，却憋得人胸口发闷，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积攒了整整半个月的烦躁，在今晚达到了顶峰。
她洗完澡，披着半干的长发，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白色连衣裙，悄悄拎着琴盒出了家门。父母早已熟睡，楼道里漆黑安静，只有声控灯在脚步落下时，短暂亮起又熄灭。
原本是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拉一首曲子，借着舒缓的旋律疏解心里的郁结。弦在出门前就已经仔细调过，音准完美，指尖甚至已经提前想起了熟悉的旋律。
可走到中心游乐区的那一刻，萧暮皖停下了动作。
游乐设施藏在几栋居民楼的合围之间，距离住户的窗户极近。现在已是深夜十一点，家家户户都进入了休憩的状态。小提琴的音色清亮通透，穿透力极强，一旦拉响，必然会惊扰到已经入睡的邻居。
她素来温和通透，从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念头一转，萧暮皖便彻底打消了拉琴的想法。
她将黑色的琴盒轻轻靠在铁质秋千架旁，裙摆轻扬，缓缓坐了上去。老旧的秋千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融进温柔的晚风里。她双手攥着冰凉的铁链，双脚轻轻点地，慢悠悠地晃荡起来。
夜色温柔，星光细碎，晚风拂过发梢，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闷意。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放空思绪，任由秋千缓缓起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静谧夜色里。
“姐姐，你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一道软糯清甜的童声骤然在身侧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萧暮皖微微一怔，缓缓回头。
不远处的路灯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圈，灯光下站着一个小小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扎着软软的双马尾，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皮肤雪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干净又明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纯粹又乖巧。
深夜的小区格外安静，突然出现的小孩子让萧暮皖有些意外。她收敛了心底的沉闷，放轻了语气，温柔地反问：“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怎么也一个人在外面？”
小女孩迈着短短的小碎步，慢慢走到秋千旁，仰着一张软糯的小脸，认认真真回答：“我在楼下等爸爸回家。爸爸工作很忙，很久才回来一次，今天晚上会到家的。”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甜甜的期许：“我哥哥去楼下便利店给我买糖了，很快就回来。”
萧暮皖看着她乖巧懂事的模样，心底软了几分。小小年纪，深夜独自蹲在楼下等人，不吵不闹，安静又听话，实在讨人喜欢。
两人简单的对话过后，小姑娘的目光很快被一旁靠着的黑色琴盒吸引。她眼睛倏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小手指着琴盒，满脸好奇：“姐姐，这是小提琴对不对？你会拉小提琴吗？”
不等萧暮皖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开口，语气满是崇拜：“我也学小提琴的！不过我学得不好，拉得很难听。姐姐你长得好好看，能不能拉一首曲子给我听听呀？”
小孩子的期待直白又热烈，亮晶晶的眼神直直望着她，让人根本不忍心拒绝。
萧暮皖看着她期盼的模样，心头微动，随即又想起扰民的问题，微微迟疑。
游乐区实在太靠近居民楼，无论琴声多温柔，深夜响起终究不合时宜。她抬眼望向小区深处，目光落在远处空旷的大门口。
小区正门是一片极大的空旷广场，远离所有住宅楼，中间隔着大片草坪和绿植，就算拉出琴声，也绝对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可以呀。”萧暮皖弯起眉眼，温柔应允，“我们去大门口好不好？那边空旷，不会吵到别人。”
小女孩立刻用力点头，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乖乖跟在萧暮皖身侧，一路蹦蹦跳跳。
夜色静谧，晚风徐徐。
萧暮皖走到空旷无人的小区门口，停下脚步。她抬手拂开被风吹乱的长发，散落的黑发垂在肩头，衬得侧脸白皙柔和，眉眼干净如月。纯白的连衣裙在晚风里轻轻浮动，在昏暗的夜色里，勾勒出一抹干净又温柔的轮廓。
她弯腰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和琴弓，熟练地将琴抵在肩头。
指尖落弦的瞬间，温柔绵长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是埃尔加的《爱的礼赞》。
这首曲子温柔又治愈，没有激烈的起伏，没有张扬的曲调，每一个音符都柔软细腻，像晚风吻过海面，像月光铺满大地，温柔得恰到好处。
清亮悠扬的琴声漫过空旷的广场，穿过摇曳的草坪晚风，温柔地铺满整片寂静的夜色。小女孩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再蹦跳吵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听着，一脸沉醉。
整条街道安静至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温柔的晚风，和缱绻悠扬的琴声。
林筝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刚刚穿过两条街道，跑了三家便利店，才买到妹妹心心念念的水果软糖。掌心攥着薄薄的糖袋，指尖捏着边角，步伐放得很快。
夜里风凉，夜色深沉，他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家。晓爱年纪太小，独自待在楼下不安全，他不敢让她多等片刻。
小区路灯明暗交错，光影层层叠叠。
还没走近大门，一阵温柔婉转的琴声就先一步穿透晚风，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曲调温柔舒缓，干净治愈，是很熟悉的经典曲目。林筝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眼，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一眼，直接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空旷寂寥的小区门口，立着一个女生。
长发松散垂落，没有任何束缚，被晚风轻轻撩起几缕。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裙，身姿纤细挺拔，肩头抵着小提琴，垂着眼眸认真演奏。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身上，柔和了所有轮廓，整个人像浸在月色里的月光，干净、温柔、又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
晚风温柔，琴声缱绻，夜色温柔。
所有平淡无奇的深夜景致，因为这一个人的存在，瞬间变得惊艳夺目。
林筝站在远处的阴影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第一秒，他只是下意识感慨，谁会在深夜独自在这里拉琴，曲调温柔，人更温柔。
第二秒，胸腔里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
力道极重，极响，毫无章法地撞着胸腔内壁，声势浩大，猝不及防。
他长到十七岁，冷静自持，情绪向来平稳，从来没有哪一刻，心跳失控得如此彻底。就像是沉寂荒芜了十几年的心底荒原，突然被一束温柔的月光骤然坠落，轰然落地，掀起满场无声的风浪。
他见过无数好看的人，清冷的、明艳的、灵动的，形形色色，各有风姿。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样。干净、温柔、安静，带着艺术生独有的松弛和细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拉琴，就足以瞬间填满他所有的视线和思绪。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没有，只剩下晚风、琴声、月色，和眼前的这个人。
林筝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心跳在胸腔里疯狂躁动。他看着她垂眸拉琴的模样，看着她被晚风拂动的发丝，看着月光和灯光交织在她温柔的眉眼上，心底一片翻江倒海。
这种突如其来的心动，荒唐、突兀，却又真实得无可辩驳。
一曲终了。
余音缓缓消散在晚风里，温柔的尾调慢慢落幕。
萧暮皖放下琴弓，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眉眼间带着演奏过后的松弛温柔。
一旁的林晓爱立刻回过神，迈着小短腿飞快扑上来，仰着小脸满眼惊艳，语气软糯又激动：“姐姐！你拉得也太好听了！超级超级厉害！”
小姑娘黏在她身侧，舍不得挪开目光，小心翼翼地开口请求：“姐姐，我以后可不可以去你家里找你呀？我想跟你一起学拉小提琴，我想天天听你拉琴！”
萧暮皖看着她满是期待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笑着轻轻点头，声音温柔细碎：“可以呀。我住在三栋，你随时想来都可以。”
得到应允的小女孩开心得直拍手，眉眼弯弯，可爱至极。
就在这时，站在远处失神许久的林筝终于回过神。
他压下心底汹涌杂乱的情绪，收敛起所有失态，快步走上前。视线落在黏在萧暮皖身边的妹妹身上，他伸出手，轻轻将小姑娘拉回自己身侧，动作温柔克制，没有半分粗鲁。
收敛了心底所有的波澜，林筝抬眼看向面前的女生，声线清冷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礼貌：“不好意思，我妹妹太吵闹冒昧了，打扰你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低沉，音色干净，是少年独有的通透质感。
萧暮皖轻轻摇头，眉眼温和，语气淡然：“没关系，不打扰。”
夜色依旧安静，晚风轻轻吹拂。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题，气氛平和淡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致歉、一句谅解，再无其他交集。
萧暮皖低头，慢条斯理地将小提琴擦拭干净，轻轻放进琴盒，仔细扣好卡扣。整套动作从容温柔，不急不缓。
林筝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克制，却又忍不住一遍遍落在她的眉眼、发丝、背影上。心底的悸动迟迟无法平息，哪怕琴声已经落幕，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依旧牢牢盘踞在心间。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林筝轻声开口。
“嗯。”萧暮皖应声。
简单道别后，两人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楼栋走去。
夜色将两道身影拉长，又缓缓分开，消失在小区的石板路上。
回到家中，林筝先把手里的糖袋放在妹妹的床头，叮嘱她早点休息。安置好晓爱，他独自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
房间里安安静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窗外的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可他胸腔里躁动的心跳，始终无法归于平静。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轻轻按压着胸口，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失控的、剧烈的跳动。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刚的画面。
深夜空旷的广场，温柔的晚风，悠扬的琴声，白裙垂落的少女，温柔低垂的眉眼。每一帧画面，都清晰无比，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太荒唐了。
林筝垂着眼眸，心底默默感慨。
只是偶然遇见，只是匆匆一面，只是听了一曲陌生女生的演奏，他竟然会心动得如此彻底，失神如此之久。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年纪，不知道她住在这栋小区的哪一户。
只记得，她像一轮骤然坠落在人间的月亮，温柔、干净、耀眼，猝不及防地闯进他平淡枯燥的少年时光里，搅乱了他所有的平静。
这一整晚，林筝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闭眼是晚风琴声，睁眼是白裙明月。那个温柔的身影，牢牢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他从未想过，一场寻常的深夜买糖，会让他遇见这辈子最心动的一束月光。
次日清晨。
天光破晓，朝阳透过云层洒落，驱散了深夜的微凉。夏日的清晨阳光明亮温柔，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校园瞬间安静下来，整栋教学楼只剩下朗朗读书声。
林筝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自持。
一夜未眠，他眼底带着极淡的疲惫，却丝毫不影响周身清冷出众的气质。作为稳居年级榜首的优等生，他早已习惯了校园里一成不变的日常。
他垂着眼眸，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习惯性抬眼扫视一圈教室，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班里一张张熟悉又普通的面孔。
视线掠过教室靠窗的位置时，林筝的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心底所有的平静，瞬间碎裂殆尽。
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风最温柔。
女生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长发束成温柔的低马尾，侧脸白皙柔和，眉眼干净温婉。她垂着脑袋，认真低头看着课本，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安静又专注。
是她。
是昨晚那个在深夜广场拉琴、惊艳了他一整晚的月光少女。
林筝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短暂空白。
几秒之后，无数细碎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
熟悉的班级名单，熟悉的座位排布，熟悉的眉眼轮廓。
原来不是陌生人。
是他的同班同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