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4、蛊惑人心的思想 海明回

　　海明回去后休养了几日。
　　作为时常外出历练的冒险者，受伤一事于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治愈术和回复药剂的存在，使得那些平民眼里需要小心翼翼修养半年以上的重伤，在冒险者看来，只要不死，也算不得什么事。
　　学院导师在确认他的伤势无碍后，便通知他次日正常上课，仅免去了体术课的体能锻炼。
　　莱娜，杰克，诺亚三人出于关心，特意来问候过海明，海明回以自信爽朗的笑容，顺带将丽珠入队的消息告知了他们。
　　三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便恢复如常。
　　“牧师？”莱娜挑了挑眉，“哪儿找的？”
　　“之前公开课上认识的。”海明说，“牧师学院的学生，基本功很扎实。”
　　莱娜还想说什么，诺亚淡淡地接了一句：“见了再说。”
　　杰克笑呵呵地打圆场：“对对，见了再说，说不定是个好苗子呢。”
　　海明没注意到三人间微妙的眼神交汇，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导师叫走帮忙。
　　“你们先聊，我去去就回。”他摆摆手，大步离开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场的三人这才卸下先前熟络亲密的姿态，像摘掉了伪装的假面。
　　莱娜双手抱胸，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道：“丽珠？没听说过这名字。”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海明倒是头一回这么主动。”
　　诺亚抬起眼，用带有警告性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别插手。”
　　莱娜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指尖上贴满碎钻的美甲在阳光下闪了闪，“知道啦，每次都是这一套。”她假意抱怨着，眼底却闪过一道寒光，“不过你可得动作快点，我可不想再应付一个待不了多久的‘临时队友’。”
　　一旁充当和事佬的杰克笑呵呵的开口道：“见一见也无妨嘛，万一是合适的人选呢？”他虽然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不过，他以往可从未这么急匆匆的往队伍里塞人，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诺亚则脸色一沉，上前两步与两人针锋相对道：“我说过，这件事我来处理！”
　　…………
　　恰巧当日下午无课，海明提前通知两人在市中心碰面，按他的想法，相互介绍认识一番后，便可以借着游玩的名头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丽珠早早等候于此。
　　她瞧着迎面走来的四人，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诺亚身材高挑，面容冷峻，一头极黑的长发束于脑后，身穿皮革护甲与灰色斗篷，背后挂着弓箭与箭筒，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神情冷淡。
　　莱娜是一名容貌艳丽身材饱满的贵族少女，打扮精致华丽，富有时尚感，她特意留了一头打理繁复的螺旋式卷发，手中那根术师必备的法杖由秘银所打造，镶嵌了各色昂贵的魔力宝石，一看便造价不菲。
　　杰克身材魁梧强壮，面容憨厚老实，单手拎着一面与他齐高的厚重盾牌，轻松地仿佛只是捏着一张薄纸板。
　　丽珠观察他们的同时，三人也在审视着丽珠。
　　期间有人提出要简单测试一下丽珠对于术法的运用程度，丽珠的基本功扎实，倒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入队的事很快便敲定了，莱娜显然对表妹先前被拒一事深感不快，但见大家都点了头，也就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魔法学院的学员们平日里有空便会去市中心游玩，这附近的风景特色早已习以为常。
　　市中心常年雇人打扫，整洁干净，道路上铺满了平整的白色大理石，旁边的绿化带里更是种满了修剪得体的绿植与名贵花卉。
　　每隔一段路，便能见到各种做工精致，栩栩如生的名人雕像，基座的石碑上刻满了歌颂其功绩与成就的颂词。
　　唯有一座屹立在最中央的雕像显得格外古怪，与周遭格格不入。
　　不同于先前那些精美绝伦的雕刻作品，打造这座雕像的工匠似乎刻意往丑了做，整体造型狰狞生硬，丑陋粗糙，反倒像手艺拙劣的蛮族出品。
　　所选用的也并非大理石、花岗岩等常见石料，而是另辟蹊径选择了易生锈的钢铁，经数年来的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雕像表面早已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像一大块扒在上面的污垢，显得更为丑陋了。
　　雕像的整体造型，是一大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贫民，他们的表情痛苦扭曲，动作更是滑稽可笑，脖颈与四肢处佩戴着沉重的枷锁，长长的脚链上系着硕大的铅球。
　　旁边充当监控的人正挥舞着带刺的鞭子，作为对他们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惩戒。
　　贫民手中原本高举的红色旗帜已被折断，被监工狠狠的踩在脚下反复碾压，那旗面上绘制着金色的太阳图纹。
　　海明等人说说笑笑的掠过这座早已看过无数遍的雕像，继续朝前方走去。
　　唯有丽珠的脚步却微微一顿，她的目光在那面被踩踏的旗帜上停留了一瞬，即使被污泥覆盖，即使被践踏过无数次，那抹金色的光辉依旧耀眼。
　　随即，她垂下眼，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市中心开设了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如同一座座金碧辉煌的享乐天堂，那些衣着华丽出手阔绰的富人们常来此一掷千金，沉浸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糜烂中。
　　整座商业城也因此愈发繁荣昌盛，尽管这些年来经济愈发的不景气，赋税日益上升，居民的生活也日渐艰难，乞丐与流民的数量不断增加，越来越多的市民因种种原因破产，不得不搬入穷困潦倒犯罪频发的贫民窟。
　　但那一切都与这里无关。
　　狭小拥挤，爬满蟑螂与老鼠的贫民窟，与光鲜亮丽灯红酒绿的富人区之间，相距不过百米，却被一道仿佛看不见的鸿沟分隔开，成了两个互不打扰的世界。
　　快到饭点时，几人特地绕了远路，来到工人平民日常消费的区域。
　　整条街道几乎有一半以上的店铺关门倒闭，挂着出租转让的告示。那些勉强维持运转的店铺也随时面临着停业，明明正值饭点，街上却少有人来往，格外冷清。
　　海明等人就近挑了家炖菜馆，老板见店里空荡荡的，正愁眉苦脸的做着零工，见有客人上门，连忙挤出笑容招呼他们坐下。
　　店铺的装潢十分老旧，还是十多年前流行的样式，因潮湿发霉而泛黄发黑的墙面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报纸和海报。
　　最上面的几层似乎是些当红人物的花边新闻，几张特地挑选的吸引眼球的照片再搭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等着无聊的海明随意扫了两眼，无非是些富商与当红歌剧演员之间的暧昧，或是某贵族过世后几个子女间的财产争夺大战。
　　唯有一张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最右边一角的海报，勾起了海明的兴趣。
　　他向来对政治，社会变革等概念毫无兴趣，冒险者的世界里只有剑与魔法，任务与报酬。但此刻，他的目光却被海报上那几个加粗字体牢牢的盯住了。
　　不是因为他理解其中的含义，恰恰是因为他不理解。
　　“人人生而平等，享有不可剥夺的权利……政府的权力由人民授予，人民有权推翻暴力独裁的……”
　　他缓缓念出这些词句，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排列在一起却仿佛具有了某种奇妙的魔力。
　　他隐约察觉到，这些文字的背后埋藏着某种巨大的，他从未接触过的新思想，像敞开一道门缝的异世界大门，透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内心像是被无数只猫爪挠着，海明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撕掉覆盖在上面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图画，正当他试图付诸行动时……
　　“别碰！”
　　莱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起，声音尖锐的不像平时的她。
　　海明的手僵在了半空。
　　餐桌上陷入了一片死寂，诺亚抬起了眼，杰克停下了手中的餐刀，连一旁忙着切菜的老板也都扭头看了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飞快的收回视线，低着头继续切菜。
　　莱娜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扯出一个笑容，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那上面的灰尘太多了，脏的很！”
　　但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海明对此皱了皱眉，收回手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上面写了些什么。”
　　“没什么可好奇的。”莱娜装作镇静的端起茶杯，动作却比平日急躁的多，茶杯里溅出了几滴茶水烫到了她的手，她又补充道：“都是些过时的疯话，看了浪费时间。”
　　海明看着她，又看向旁边沉默的诺亚和杰克，最终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刀叉，却吃的心不在焉。
　　丽珠安静的坐在一旁，将餐桌上发生的一切收入眼底。
　　她垂下眼，继续切着盘子里的肉，动作平稳的很。
　　饭后，几人到公园闲逛，海明见丽珠始终拘谨着与另外几人保持距离，便主动凑了过去。
　　“还习惯吗？”海明问，“他们几个看上去不太好相处，其实人都还不错。”
　　丽珠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海明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的往下说：“诺亚一向话少，但人很靠谱。莱娜嘴上不饶人，但心肠不坏，杰克嘛——”他特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别看他一副老实相，其实圆滑的很，最会来事了，不过他烹饪的牛排是一绝，好吃的连舌头都掉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丽珠听着他一一介绍自己的队友，提及一些生活中的小细节，嘴角微微一翘，幅度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你呢？”她忽然问道。
　　“我？”海明愣了一下。
　　“你是什么样的人？”
　　海明被问住了，他挠着头想了半天，最后傻笑道：“我大概……是个闲不住的人吧。”
　　丽珠没有在说话，但偷偷的打量了他一眼，动作隐晦的很。
　　但海明注意到了，他觉得那一眼中流露着什么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审视，更像是……好奇。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丽珠收回眼光，轻声说道：“只是觉得，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海明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笑，说道：“那你以后慢慢了解。”
　　丽珠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接话。
　　待到天色黄昏，众人各自归家时，海明到底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又一次提起了那张海报，问道：“刚才那张海报上的内容，你们以前见过吗？”
　　这一次，连杰克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诺亚沉默了几秒后才开口道：“那应该是20年前，由勇者凌霄所提倡的社会改革活动。”
　　海明愣了一下，凌霄，他在历史课上听过这个名字，导师提起这个人时，总是带着敬称：“勇者凌霄大人。”
　　那个剿灭魔族拯救王国的英雄，怎么会和社会改革联系到一起？
　　“勇者？”他下意识的反问道。
　　“是的。”诺亚语气平淡的像是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魔族被彻底剿灭后，他牵头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方案，却受制于多方因素未能推行下去，后来——”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病故了，改革也就终止了。”
　　莱娜冷笑一声，插口道：“原本这场闹剧也就到此为止，那些不切实际的口号，异想天开的空想，也只被后来者当作笑谈，直到——”她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嫌恶，讥讽道：“被那帮泥腿子叛军翻出来当做幌子，蛊惑人心，煽动叛乱！”
　　“最后由政府官员下令，将所有相关文件全部烧毁并禁止私下传播，自那以后，就再也看不到这些蛊惑人心的疯言疯语了！”
　　莱娜看向海明，眼神罕见的认真，“海明，我知道你爱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有些事，不是拿来消遣的。”
　　海明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张海报上，他没能读完的那句话，“人民有权推翻暴力独裁的……”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一个剿灭魔族拯救王国的英雄，为什么会写下这样的文字？
　　回程的路上，海明一直在沉默。
　　莱娜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不由暗骂一句，那些该一把火通通烧干净的东西，怎么到哪都能看到！
　　她咬着牙，在心里默念着某个名字，像咀嚼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凌霄这家伙，死了这么多年了，还不消停！
　　丽珠走在队伍最边上，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她的目光在几人的身上缓缓扫过，无论是莱娜紧绷的肩膀，还是杰克虚浮的笑容，又或是诺亚沉默的侧脸，以及海明心事重重的步伐。
　　她一声不吭，不曾参与他们的争吵中，却将这一切都默默记在了心底。
　　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交叠又错开，正如这支表面团结内里分歧的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