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38、拒绝被写成空白的符号 “她”

　　“她”还是不肯相信陆离所说的话，这听上去实在太过荒谬了，便接着问道：“那你说祂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又是如何影响到那个所谓主角的故事发展？”
　　他们这帮人根本就不认识那所谓的主角，更没有针对主角去做些什么。
　　如果说陆离企图抢夺主角机缘的事出有因，那他们呢？岂不是无妄之灾？
　　对此，陆离答道：“因为你们无意中挡了主角的路！身为书中无名炮灰的你们，太过喧宾夺主了！”
　　“她”无法接受这个答案，皱眉道：“你是说，我们至今所做的一切，所贯彻的‘解放所有被压迫之人’的理想是错误的？”
　　“不不，你的理解错了。”
　　陆离叹了口气道：“我毫不怀疑你们行为的正确性，这是一份无比崇高的理想。我之所以不看好你们，仅仅是因为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而你们是书中不曾留下姓名的无足轻重的炮灰。”
　　“解放全人类这么伟大的事业，只要作者稍稍有点脑子，都会交由书中的主角去做，毕竟这是一项多么伟大耀眼的桂冠啊。”
　　“你们注定无法成功，只因这个世界的天命不会允许你们达成目的。只有故事中的主角才被允许拥有这一资格。你们现在发展的势头正猛，所以祂要故意给你们降下灾厄和磨难，以此消磨你们的力量，让你们苟延残喘地活着，被贵族一路围追堵截。”
　　“唯有这样，才有主角日后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发挥余地，他才能从你们手中轻松接过这份理想。”
　　“这并非你们的实力不济，而是早已注定的命数。如果你们真的完成了这份崇高的理想，那还需要这个故事的主角做些什么？”
　　陆离看着面前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她”，继续解释道：“换成你们能够理解的说法，类似一出勇者斗恶龙的戏剧。舞台上手持宝剑干掉恶龙的那个人，必然是万众瞩目的勇者，其他衬托勇者的配角要么葬身龙口，要么惨败而归。”
　　“他们或许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尽可能给恶龙造成一些伤势，比如戳瞎它一只眼睛，或是砍下它一只翅膀，但最终战胜恶龙的那个人，一定是万众瞩目下登场的饰演勇者身份的主角。”
　　“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实。早在这出戏还没开始前，早在勇者的身份由谁来扮演的那一刻，这一切便注定好了。毕竟配角又怎么可能抢走属于主角的风头呢？”
　　陆离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悲伤和无奈，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悲剧。
　　她止不住地感叹道：“我一直都不看好你们，这并非在否认你们的理想，仅仅是知晓你们身为故事背景中的无名炮灰，是命中注定为主角铺路的垫脚石。”
　　“你们倾尽一切去拼搏的远大理想注定无法实现，只因你们是为主角打好地基的人，而最终摘下胜利果实的另有其人。”
　　“你们的姓名注定被人遗忘，你们的理想也注定夭折，在场众人都注定沦为后人扼腕叹息的遗憾。世界之外的天命早已写好结局，一切都会如上面所写的发展，从无例外！”
　　陆离一口气说出了极其可怕的事实，那份埋藏在心里不敢吐露出来的沉重真相。
　　这份真相过于绝望，足以将人彻底压垮。
　　对此，“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反复回味着陆离所传达的爆炸性信息。
　　夜风穿过废墟呼啸而来，卷起浓浓的焦糊臭味，又带来仿佛遥远之地的似哭非哭声，更显凄凉。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半天也得不到回应，似乎在消化这些如惊涛骇浪般的秘闻。
　　“她”低垂着眼睛，紧咬双唇，攥紧的双拳内指甲不知何时陷入掌心，溢出缕缕鲜红色的血，“她”一边苦思冥想一边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这便是神的用意吗……”
　　陆离看着面前似乎信念动摇的“她”，正想出声安慰并给出自己的解决策略。
　　只要暂时解散起义军，集体逃入深山老林隐姓埋名地活着，等到故事正篇开始时找到天命钦定的“救世主”并达成协议，将起义军成员纳入主角所在的势力班底中，借助主角光环的大旗以及天命的默许来达成目的……
　　但不知为何，陆离始终说不出口。
　　明明这是当前最为可行的办法，但面对这些意志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她总觉得这是对他们意志觉悟的践踏。
　　况且，这种曲线救国迂回妥协的方式，真的不会导致理想偏移，本末倒置吗？
　　终于，“她”平复了心中不断翻涌的情绪，眼神褪去迷茫无措，再度变得坚定明亮。
　　面对陆离所透露的可悲命运，“她”坦然自信地说道：“就算一切真的如你所言，那又如何！我们不可能就此收手不干，将一切交给那个还没有影儿的救世主，祈求神明的慈悲。况且，你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变数，自你出现的那一刻起，自我们知晓神明恶意的那一刻起，一切也就由不得祂做主了！”
　　陆离敬佩对方的勇气，便试探着问道：“即使很有可能一败涂地？要知道，那可是掌管世界的神啊！”
　　“她”仰天大笑道：“那又如何，我们能有今时今日全靠自己，从未指望过什么英雄救世主，就算神明也一样！”
　　“如果神执意要让一部分人享受自由安宁富饶美丽，又让另一部分人饱受苦难折磨贫瘠荒凉，就像你所说的主角配角之别，那我们就偏不如祂的意！命中注定又如何，天命之子又怎样？神旨什么的在我们这里从来就行不通！”
　　“她”望向陆离，眼睛闪闪发亮，笑容灿烂道：“要一起吗？陪我一起去见证梦想的实现。”
　　“我还记得你曾跟我谈论的那份理想，你说太过困难不切实际便放弃了。但我想告诉你，人的梦想是不会终结的！”
　　“我们的理想也曾被很多人否定过，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们只是一帮上不了台面蜗居一方的草寇，论资源领土，论人员装备，论历史底蕴，跟帝国政府那边完全没法比，即使对方再腐朽不堪，也是所有国民承认的王国政权。”
　　“支持我们的理念同情广大劳苦民众的人有很多，各行各业都有。但除非做好思想觉悟真心加入我们的同胞以外，大多数人都尽量避免与我们在明面上沾上关系，即使有帮助也仅限于暗处，不敢公开声援支持，以免遭到王国政府的报复清算，惹来灾祸。”
　　“大多势力也都处于观望状态，不怎么看好我们，将我等视为平衡多方势力的谈判筹码。但即便如此，即便希望渺茫，我也始终坚信我们的理想。”
　　“她”畅快地笑着，喊着，述说着肺腑之言：“因为人生本就是一场追梦之旅！人的一生何其之短，又何其漫长。有太多的人虚度光阴庸碌无为，明明拥有远超动物的智慧和寿命，却活得跟飞禽走兽没什么区别，一生都忙于觅食享乐，直到生命的尽头再感叹着毫无意义的一生。”
　　“没有梦想的人遇事得过且过，即使眼前的境况再坏再糟，也不会想方设法地做出改变，甘心一辈子被困在泥潭里。”
　　“但只要心中萌生努力追逐的目标，整个人就会变得精神抖擞、昂扬奋进起来，原本黯淡无光的生命也会变得光彩夺目，就像被打磨抛光过的宝石，而这便是梦想的奇妙之处。
　　陆离听完后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但我并没有你那么崇高的理想，我的梦想仅仅是写出一部被大众认可的佳作。”
　　“不，你错了。”
　　“她”摇摇头说道：“梦想这种东西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是造福一个国家的人也好，是完成一部满意的作品也罢，还是稍微改善一下生活条件，这都能称得上是梦想。”
　　“重要的是，它会让你不再安于现状，主动做出改变，努力去追逐些什么。而就在你追逐它的过程中，无论最终的梦想是否能实现，你的人生都将大不相同。”
　　“她”向陆离伸出手，邀请道：“要跟我一起吗？去见证我们梦想的实现。相信总有一日，你会再度拾起那份被你遗弃的理想。”
　　陆离看着这一幕，那颗被社会的毒打和蹉跎磨灭的初心忽然跳动了一下，仿佛死灰复燃。
　　她望着眼前这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主义者，想起自己也曾这样热血过。
　　原本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麻木心灵，此刻被注入了滚烫的不明东西。
　　她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写下的文字，想起那些不曾被他人读过的故事，想起那个站在垃圾桶前，看着满腔的心血被撕成碎片的小女孩。想起那个在家庭聚会上低头被众人指责，满心愧疚的自己。
　　她曾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杀死了，也认为自己终于学会了“脚踏实地”的活着，但在这被焚尽一切的废墟，在这被神抛弃诅咒之地，她突然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响，一次比一次沸腾。
　　她不禁哑然失笑，望着伸至面前的那只手，不再犹豫的与其相握。
　　看啊，即使在这个早已规划好一切的世界里，也有人拒绝被书写成空白的符号，也有人在反抗着被强加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