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2、传说中的勇者 美西律

　　美西律混入不起眼的人群中，将自己裹进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外壳里，除了偶尔应付几句必不可少的寒暄外，她将全部心思都倾注于暗中观察那位心心念念已久的目标，故事中的主角，祂所选定的天命之子，海明。
　　虽说早在几年前，她便通过陆离所提供的那本能够窥见世界命运与未来走向的天书，将有关海明的篇章翻阅得滚瓜烂熟。
　　他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将经历怎样的冒险，遇见什么样的人，未来又会取得何等成就……这一切，美西律早已了然于胸。可书上所写的，终究是纸上烟云，想要真正看清一个人，唯有亲眼目睹，方能确证无虞。
　　她如今顶着的这个假身份，早在半年前便开始着手准备，虽说中途出了些波折，但还是顺利拿到了这张能让自己跻身故事之中，拥有一席之地的“通行证”。
　　这些时日她一直按兵不动，持续观察着这个极其重要的猎物，同时也在耐心等候着时机成熟。
　　眼看成败在此一举，美西律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紧张，但她随即又告诫自己：不必太过忐忑，毕竟一切早已在剧本中写好，祂早已为世界万象规划好既定的轨迹，而自己所要做的，不过是像书中所记载的那样，按部就班顺其自然，就像出演一出台词和动作早已安排妥当的话剧，不是吗？
　　从思绪中抽离时，她已跟随周围的学生一同登上广场中央备好的马车。待众人坐稳，马夫挥了挥马鞭，马儿嘶鸣一声后，拉着车摇摇晃晃地启程了。
　　这是一堂由历史导师组织的公开实践课，地点设在郊外一处废弃村庄，课程内容则是探讨早在二十年前便已销声匿迹的魔族。
　　此时王国已迎来将近二十年的和平，除了仍深陷于陈年伤痕中的老一代人，年轻一辈普遍不把这些常在茶余饭后出没的角色当一回事。这节课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次轻松愉快、毫无负担的出游，还能趁此逃避繁重课程。
　　不少院系的学子们结伴出行，更有许多小情侣趁此出门约会，就连以往上过这堂课的人，也特地跑来蹭课，被导师认出来后挨了一记白眼，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一起上路了。
　　该说不愧是少年心性吗？
　　美西律特意看了海明一眼，旋即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发现这个人跟书中所载的大差不差：阳光热忱，爽朗乐观，善于与人交际，功课勤勉认真，算得上品学兼优。家境殷实，父母关系融洽，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是那种常被人挂在嘴边夸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并未看出海明身上有什么特别或过人之处。不过倒也无关紧要，属于他的冒险传奇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天命还没来得及出手干预，将一个平平无奇的庸人强行捧上主角的宝座，说到底，主角是谁都无所谓，只看天命选中了哪个幸运儿。
　　那些年，她不知从陆离口中听过多少遍“小人物逆袭开挂获得金手指，走上人生巅峰的烂俗故事”，以及被拆解无数遍的套路与爽点，听得耳朵都快起了茧。
　　所谓高不可攀的天命之子，在她心中已彻底祛魅，离开外挂与金手指便一事无成的废物，根本不足为虑，真正需要提防应对的，从来就只有高悬于云端之上的天命本身。
　　鉴于路途实在遥远，周围的少男少女们一边谈论着近日的闲闻逸事，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分组与游玩计划。在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踏青出游。
　　可唯有事先看过剧本的美西律清楚，作为冒险故事的开篇，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天命为了让海明得到并拔出勇者之剑所准备的催化剂。不久之后，在场众人皆会死于非命。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自己也无力更改。
　　［一众学子外出游学遭遇魔兽突袭，主角为掩护众人撤离独自断后，在与魔兽的殊死搏杀中意外获得勇者之剑，回头却见学员们已伤亡惨重，目睹此情此景情绪失控，被鲜血和守护意志唤醒的勇者之剑初步解封，主角大显神威解救众人，赢得漂亮妹子的青睐，主角团再添一员……真是烂俗的戏码。］
　　不过，一本消遣式网文还讲什么逻辑？
　　主角所处之地必定会出事，不然怎么推动剧情发展？如何获得金手指？又怎么英雄救美俘获芳心？
　　从头到尾，不过是刻意安排的一场又一场意外罢了，而那些无辜之人的惨死，仅仅是为了让主角合理获得金手指，顺带当一回英雄救世主。
　　美西律的目光扫过车厢，斜对面，一名包着亚麻色头巾的女生正低声与同伴分享炫耀新买的头饰，笑声清脆得意。
　　隔着两步远，两名男生正为了某个历史人物的英勇事迹和香艳绯闻争论不休，吵得面红耳赤。
　　角落里，一对小情侣偷偷牵着小手，却连话也不敢多讲，女孩的耳尖泛着薄红，男孩的动作也显得拘谨。
　　她记得他们在场的大多数人，混了个脸熟，互相也说得上话，虽说一直避免与其交往过深，但一想到他们不久之后便将死于非命，心中终究有些介怀，然而这终究是注定之事，不要节外生枝，美西律这样告诫着自己。
　　无论是这些学子还是那些凭空冒出来的魔兽，都不过是作者笔下推动剧情的工具而已。
　　谁又会在乎他们？作者甚至不曾赋予他们姓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怀揣着怎样的理想与人生？又有怎样珍视的亲人与朋友？这些全都不会提及，更无人在意，死了便死了。说到底，读者关注的，从来就只有主角一人。
　　但即使清楚这一点，等到亲身经历时，心中终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在嘈杂笑语中悄然流逝，待马车停下后，众人终于抵达了郊外那处破败已久的古村落。
　　跟预想中有所不同，没有恐怖故事里那股灰暗压抑诡异悚然的气氛，没有时不时作祟的奇怪声响，没有四处乱窜的蟑螂蜘蛛，更没有摆脱不掉的窥视目光在暗处盯梢。
　　这里给人的感觉是，生灵绝迹。
　　安静，空旷，像大雪覆盖后的寒冬，像废弃已久的空城。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大到树木鸟兽，小到苔藓昆虫，凡是与生命相关的事物都不会在此地久留，只剩下石块砖瓦、枯枝落叶等死物。
　　初来乍到的学员十分惊讶，这与他们原本想象中的阴森可怖相去甚远。
　　导师则见怪不怪地开始讲解，语气平淡道：“这便是魔族这种生物的独特习性。它们会本能地掠夺所到之处的全部生机，飞禽走兽也好，花草树木也罢，甚至小到一只蝼蚁，均一视同仁。凡是它们踏足之地，所有属于‘活着’范畴的事物，都会迅速凋零死去，只留下寸草不生的死地。即便时隔多年，也无法恢复。所有生灵都会本能地避开这片浸满罪孽的土壤。”
　　导师如今三十有余，孩童时期曾亲身体验过魔族在这片大陆上肆虐的黑暗岁月。即便时隔多年，魔族早已销声匿迹，沦为史书上的传说和大人口中止小儿夜啼的睡前故事，可像他这样曾亲眼目睹魔族狡诈与残忍之处的老一代人，仍无法摆脱这重重噩梦。
　　那不祥的阴影始终埋藏在他们心底，难以拔除。每当他们沉浸在欢声笑语中，快要忘却一切烦恼时，它便会猝不及防地重新浮现，再度将他们拖回往昔的噩梦里。
　　导师全程板着脸，语气严肃地说道：“魔族没有实体，全身虚幻，如同幽灵亡魂一般。它们的标志，是猩红色的双眼，以及身躯上不断燃烧的魔焰。”
　　“它们大约在百年前出现在这片大陆上，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相关记载，也找不到任何资料。它们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诞生的，至今仍是不解之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毁灭了一个无比强盛的古老王朝，使其在一夜之间覆灭，随后又在大陆上肆虐百年，给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带来了数不尽的痛苦与噩梦。直到二十年前，勇者大人率领王国大军并联合多方势力，这才彻底剿灭了魔族，吹散了笼罩在这片大陆上长达百年的阴霾。”
　　导师费尽口舌地描述魔族的可怕与斑斑劣迹，却收效甚微。
　　这批最大不过十七八岁的孩子，从未亲身经历过那段黑暗岁月，无法与老一辈感同身受。他们对魔族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大人口头相传的故事，以及课本上那简短的几句描述。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魔族，和舞台剧上那些张牙舞爪、相貌丑陋的女巫与食人妖并无分别。
　　比起这些注定会被击败的丑角，他们对舞台上那个被鲜花与掌声赞颂的勇者更感兴趣。这些老掉牙的史料令他们极不耐烦，纷纷抱怨导师何时才能结束这长篇大论，放他们去自由参观游览。
　　“据说当年多方势力之间矛盾重重，尽管面临着魔族大举入侵、随时可能亡国灭种的危机，可私底下的内乱与斗争却从未停歇。还是勇者大人亲自登门拜访，凭借个人魅力说服了各方势力的代表，组成联盟团结一致对抗魔族。他本人更是身先士卒，在战场上横扫千军，亲手砍下了魔王的头颅，彻底击溃了魔族。只可惜，勇者大人在那场战斗中身负重伤，后来没几年便去世了。”
　　“听说勇者大人相貌俊朗，极具个人魅力，不仅被老一辈人寄予厚望，同时期的青年才俊都自愿追随他，更有不少佳人芳心暗许。唉，只可惜天妒英才。”
　　学员们议论纷纷，比起沉重枯燥的历史课，他们对名人之间的八卦趣闻显然更感兴趣。
　　早已上过这堂课的海明对课程内容烂熟于心。在与周围人熟络一番后，便直接挑明了招揽队友的目的。
　　就在不久前，团队中原本担任牧师职位的格林，因为学业缘故跟随导师前往圣地苦修，虽是暂时请辞，但海明清楚他不会再回来了。
　　格林的离去让原本攻守兼备的小队缺失了重要的治疗位，这可比单纯的战力缺失更让人头疼。
　　在外出执行任务的途中，争斗与厮杀在所难免，一番激烈交战后，受伤中毒等情况常有发生，有时还会碰上需要救治的民众，若缺少牧师的及时救治，便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伤亡，团队减员也并非不可能。
　　作为一名认真负责的冒险者小队队长，海明不希望团队中存有这种隐患。
　　虽说很快便有人安排好替补人选，但海明看着那几个由不同派系推举上来的代表，怎么看都不满意，便各自找借口推拒掉了。
　　他心知对方不会一直容忍自己的任性，在成员的最终敲定权这件事上，他更是做不了半点主，然而，心中始终有一股莫名的烦躁感盘旋不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要强迫他点头应允，但这反而愈发激起了他心底的叛逆。
　　随便选个人就好，只要不是特地安排的，是谁都行！
　　出于这样的心思，他不曾将消息透露给小队成员，而是特地赶在临近出发前，直接插进队伍里，想试着在低年级里捡个漏，却不出所望地被纷纷婉拒。
　　不甘心的他将在场所有人挨个问了个遍，得到的答案却无一例外，最终碰了一鼻子灰的他，愤慨又失落地离开了。
　　美西律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故作好奇地问身边的人：“诶，你们怎么都不答应他？”
　　身旁的女生见海明走远了，这才压低了声音答道：“你还不知道吧？那家伙，跟他搭上关系准没好事发生。之前的瑞文学长，不过是好心帮忙带了下路，又借了自己的课堂笔记，结果没过多久家中便出了事，全家都搬离到别处去了。更早之前还有……”
　　她历数了几桩传闻，最后总结道，“大家私下都说，这家伙是个灾星！跟他交好的话，就会遭遇不幸。”
　　美西律认真地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些意外和巧合，就像一把无形的剪刀，凡是与海明接触深交的人，若不是天命为其选定的同伴，总会以各种方式淡出他的生活，长久下来，旁人虽维持表面的和睦，私下却避他如避瘟疫，这也正是美西律苦心筹谋，数度波折，将这张入场券抢夺在手的缘故。
　　看来这张通行证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可要是因此便畏首畏尾，那也未免太小瞧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