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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忘 回程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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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走了八天。
前四天是荒原,后四天是土路。江烬的脚力比来时差了很多。火种给出去那天,他觉得没什么,可走了两天之后,他开始睡不够——不是困,是躺下就要睡很久,醒了还是发沉。
“这算好事。”谢天在身边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说明你现在跟人一样。”
谢天走了三天才跟他们分开。楚玉要去东边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谢天本来可以跟他走,可他跟了江烬三天。
第三天傍晚,三个人在一个土坡后面生火。沈清徽在火上烤饼,谢天靠着坡坐着,忽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最麻烦的是什么。”
“什么?”
“是你不知道你自己饿。”谢天说,“以前你一饿,胸口那道口子就烧。现在它不烧了。你身上没那个东西了,饿起来就不会提醒你。”
“那我怎么办?”
“记得吃。”谢天说,“一天两顿,别漏。”
“就这个?”
“就这个。”谢天说,“我在地牢里待了七年,出来之后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饱。吃什么都不饱,饿起来没感觉。后来楚玉每天给我定饭点,定了一年,我才认出来什么叫饿。”
江烬看了楚玉一眼。楚玉正低着头翻那卷图,耳朵红了一下。
“谢天。”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天说,“我欠楚玉一条命,你欠他一条命,咱们谁也不欠谁。”
第二天早上,谢天走了。
第五天,沈清徽出事了。
那天他们走过一片乱石岗。石头大小不一,路面高低不平。江烬走在前面,走了几步,没听见后面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沈清徽站在原地,正看着脚边的石头。
“怎么了?”
沈清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前走。
“没事。”
“你看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我在看它像什么。”沈清徽说,“想不起来了。”
江烬的心咯噔了一下。
“你想不起什么?”
“想不起我刚才在看什么。”沈清徽说,“我抬头之前,脑子里有一个东西。抬头之后没有了。”
江烬站在原地,看着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沈清徽说,“开始是丢句子。我想起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没了。”
“今天呢?”
“今天是丢东西。”沈清徽说,“一件东西明明在那儿,我盯着它,它的名字掉了。”
江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沈清徽。”
“嗯。”
“我是谁?”
“江烬。”
“你是做什么的?”
沈清徽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是神官。”他说,“我修过太上忘情。我丢过一次。”
“你师父是谁?”
沈清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眉头慢慢地皱起来。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点很淡的、几乎是茫然的空。
“我师父。”他说,“我师父是牧首。”
“名字。”
“……沈牧首。”
“他叫什么?”
沈清徽没有回答。
江烬看着他。他没有催。
“他叫我清徽。”沈清徽过了一会儿说,“我想不起他名字了。”
“我记得他名字。”江烬说,“他不叫沈牧首。牧首是他的位子。他姓沈,名我没查出来,旧档里只记‘沈牧首’三个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圣庭待过十年。”江烬说,“你上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在旁边。我听你说过一次,就记着了。”
沈清徽看着他。
“你记性现在比我好。”
“对。”江烬说。
他伸出手,把沈清徽的手拉过来,握住。
“你听着。”他说,“我给你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从今天起,你想起一件事,就说给我听。”江烬说,“不管是什么。你说出来,我替你记着。”
“要是我不想说呢?”
“那你就白丢。”江烬说,“你自己选。”
沈清徽看了他一会儿。
“行。”
那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的破庙里歇下。庙早就塌了半个顶,只剩一圈土墙和一尊没头的像。沈清徽在墙根下坐了很久。
“江烬。”
“嗯。”
“我今天想不起来的那句话,我找回来了。”
“什么话?”
“我师父在阵眼里说的话。”沈清徽说,“他说,他应该出去站着,让人指着鼻子骂三十年。”
江烬看着他。
“这句你也说过。”他说,“在阵眼里,你对着他说了一遍。”
“我说过?”
“你说过。”
沈清徽低下头。
“我忘了。”
“你没忘。”江烬说,“你只是丢了。丢了的东西我这儿还有一份。”
沈清徽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江烬说,“你以前不也老堵我。”
那天夜里江烬没睡好。他躺在那儿,听着沈清徽的呼吸,想一件事。
他想起来,暗河那一次,他把暖事一件一件喂给火种,讲一件忘一件。沈清徽一直坐在他旁边,接一句“我记得”。
那时候他以为,忘的人是他在受罪。
今天他才明白,接着的那一个人也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他先醒了。他坐起来,看见沈清徽靠在墙边,睁着眼看着他。
“你醒了多久?”
“一会儿。”
“看什么?”
沈清徽想了一下。
“……看你在不在。”
江烬愣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忘了我?”
“没有。”沈清徽说,“我知道你叫江烬。我知道你胸口有道疤。我知道你在雪原上被我捡回来。”
他停了停。
“可我一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你还在不在。”
江烬坐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那就天天看。”他说,“我不走。”